夜幕落下。
大漠惟一一处最壮观神庙,几重华美阶梯,举中间祭坛至最高,万人瞩目。底下攒动人影,沸反盈天。被恩赐的子民,齐聚此地,很快宁静下去,屏气凝神。
嘭。
火点起。
飒飒风声里,火炬一盏又一盏亮,一声接一声爆裂出明亮光彩。然而这一切动静,不敌有人自漆黑夜空,如飒沓流星,破风而来。
火焰被割碎,流了金黄焰心,虚弱下去。
那人一挥手,猛又旺烈,烧亮沙野,烧破月亮。狂妄不知息止,直指天穹。
她着一身战甲,月光银,耀阳金,金鸟头颅纹饰间,镶嵌宝石,从来都是暴力到让人呼吸一滞的美与华丽。身后鲜艳披风,在夜色里落满火光,也烧起来。
面具遮了眉眼,露一弯艳丽的唇。身上无一处不锋利,傲骨铮铮,贵气袭人。稍抬一抬下巴,便叫人提心吊胆——是不是惹了这年轻神明不快?是不是要被她降罚,猎不到一年食粮?然而神的心念,与容姿一同,难为众生揣测,深深藏于铜金面具下。
提一把弯刀。
那刀打得极好,宽刃面上,花纹相映生辉。刀把嵌一排宝石,金光流转。
一挥,弯刃凛凛。是神拈一弯月牙,做了兵器。
俊美、健壮,英勇无匹。
少女举步生风,扮意气风发天神。旁边众人皆戴木制鬼面,披鸦羽大氅,举刀杀向她。
身影在火光中翩跹。忽有人击鼓,金灿灿的隆隆鼓声,盘旋上空。天神舒开宽阔羽翼,倏喝出声,声色劈断森森邪气,刀环碰出琳琅脆响,一斩——
众邪魔倒地。
美不胜收。
收刀,沉寂下去。火暗了。天神孤伶的影,被月色照得细长。
还是第一次见她用刀。
舞蹈惟有直觉与暗示,超于语言而作语言。先民在创造话语之前便有了舞,不可捉摸却又准确。这舞不必,亦不能让任何他物演绎,惟有身体,血肉骨骼,是媒介,眼耳口鼻,四肢百骸,都藏神秘寓意。纯粹而原始的力量,西域人毕生信奉。
这是传说第一幕。
天神下凡,斩邪除魔。小妖作祟,大乱尚留人间。
于是又有一人,戴一尊古板假面,手握权杖,扮天母威仪,听风华正茂的天神,跪在跟前,默默立誓。
她说要杀尽天下邪魔,要子民接迎福祉。下刻,天神复站起身,再度降临凡世。台上少女步子灵动,稳稳变换,舞手中弯刀,与长夜交锋。
七十二邪魔,天神见其为祸世间,怒不可遏。
少女搁下刀,并拢足尖,双手缓缓以弧形轨迹,作不同姿态。神兵十八样,神枪、神剑、神斧、神弓……天神浩瀚力量,自天地而出,无人可挡。只是力量,即便是这般骄傲的年轻杀神,也有失控时候。
十八兵器,倾泻天神怒火。地狱敞开,邪魔坠入。然而怒火过后,大地焚毁,那多彩的万物,亦成金沙。只剩金沙。
一片荒芜。
交给子民们自己去耕种、开拓。
但她们仍不惧火。火是原始的指引,是天神的使者,火是最盛大最壮烈的起源,生命是从火来的。
有一妖魔,苟延残喘,竟逃脱天神掌心,混入人间。天神赐子民勇猛双翼,又剜肉剔骨,将自己一分为二,其一来到人间,引领众人。
这时忽泼开血气,只见一道身影被两人从楼梯上,一级一级拖至祭坛,血淌了一条长路。
是妖魔,是罪人。
罪人戴着面具,低头不语,浑身伤痕,奄奄一息。一左一右,士兵压着她,天神缓缓走来,提刀,一横。终于,她抬头,浑身发抖。
平静地,挣扎都来不及,头颅落地。
血流满地。
火陡然烧至最烈,烈到朝拜的万人,亦汗水淋漓。天神挥刀,血珠也成火星,整个祭坛都被点燃,汹汹大火吞没天地昼夜,焚烧不息。
万火归一。
再一次,祭坛上的尸身、血迹、人影,已尽数不见。转而鼓声柔缓,弦揉出靡靡乐音,香点燃,烟迷雾锁。
到下一幕了。
金翼轻挥,再回祭坛,已换了衣衫。
她着一身白衣。
白这样颜色,竟也变幻无穷。在一个人身上,可以是仙风道骨、光风霁月,如雪如烟;在另一人身上,却可以是蛊惑众生、掌生降死,犹如鬼魅。可作山巅遥不可及一抹雪,也可作阴阴池水里那白蛇的一片鳞。
面具不见,取而代之是薄纱半遮容颜,只留一双鲜艳红眸。头纱飘扬,轻薄雪白里,一颗宝石,饱满似血滴,坠在额上,滟滟。
是天神,亦是少女。
天上百鸟盘旋,洒落繁花。众华服者,争相为她献歌献舞,只求天神垂爱。
这歌舞也不过班门弄斧,因她一人,便是那最善歌善舞的。
国主率先斟满杯盏,上前,单膝跪地,虔诚敬上。少女接过金杯,手臂一挥,酒泼骤雨,浓如油膏,落众人头顶。
天神赐福。
又倾一杯,一饮而尽。半醉,步子轻快起来。她捻一株玫瑰,唇轻吻花瓣。
忽往半空一抛——
狂风骤起。
鲜花飞往远方。
朝拜的信徒不再寻找,又一次回望祭坛。
而祭坛上,靖川却笑了。她有着鹰隼的眼,便把那远远的光景,就像最初般望尽了。
玫瑰飘着,飘着。
被一只手倏然接住。
她曾为她说过。
那讲述的声音,犹萦绕耳畔。
她记住了,于是也有幸知了这舞并非单纯傩舞,背后是如何瑰丽的传说。
谁人到来,都会被这样原始古老的美折服。
众人生翼,高塔望台林立。凡人千百年来渴盼的天空,是她们触手可及。卿芷站在其中一座上,静静望着远处盛大的火光。
底下载歌载舞,热闹非凡,靖川却也只是站在最高的祭坛上,望着她。
玫瑰香气浓烈甜腻,好似也带了大火的狂乱,烧她指尖。万万千情丝,一并引燃了。
是夜,分明月朗星稀。
可火光那么亮,照得她视野里,忽现好多好多星星。
血也那么腥烈。
方杀过人,火烧净了罪迹,却将它蒸腾捎至这边。
背着含光剑,衣摆似雪纷飞。
从始至终,靖川与“无辜”一词,绝无干系。她手上沾的血不计其数,她可怜,也可憎。刚刚那人应是别处来的,做了祭品临死还在挣扎,饱受折磨。卿芷不是没见过靖川折磨别人的模样。
拔舌切指,割喉剜眼。她血腥的快乐,她放纵的残忍。
她都见过。
这个人,恶贯满盈。
早不是记忆里,那个无知的孩子。
卿芷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她怜爱的是个罪无可赦的人。
但少女经历的苦痛,却也真切。她既知,也再不能袖手旁观。
若总有一天要抉择,只能选一个。
云烟过眼,终于,生出私心,不允她再做一世无情无欲圣人。
另一边,仍是芳菲酽酽。
一轮酒饮完,众人恋恋不舍目光里,主角先行退场。
“圣女大人......”
桑黎追上来时,少女尚未展翅。
“妈妈?”她走得很慢,回过头,眼角微热,点染绯红。
千杯不醉的人,在这火烧热的夜,也微醺了。
桑黎微怔:“您不留下么?”
靖川点头,望着火光:“就到这结束吧。”
女人欲言又止,最终是放了亦欲落未落的手,低声道:“好。那圣女大人好生休息,今夜辛苦了。”
靖川笑了,转身捧起桑黎双手,像握猛兽滚烫的爪掌。她稍眯眼,桑黎便知了她意,弯下腰。一个吻隔着面纱,轻轻落在脸颊。
“你也可寻欢作乐,我不是要你永远为我守着。”
她明明讲得温柔,桑黎却垂下眼眸,说:“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即便圣女大人不再要我,这也是本分。西域人一生,本就该献身于您。”
“妈妈讲得好可怜,听着倒像我太坏,把你玩尽兴后便丢了。”靖川轻哼一声,“好了,祭典还未结束,妈妈是国主,该回去了。我也并非说醉话,你应晓得的。你为我做的已足够多......太多了。”
眼见桑黎满眼执拗,靖川只点点她嘴唇,神色在面纱下,半明半昧。
片刻,桑黎叹息一声,回了神庙里。
靖川觉自己很清醒。
借酒浇愁,阈值拔高,本就难醉。风吹过,有几分凉都知。
她又好像醉了。
醉得如泥,昏了头,否则怎会看见被她厉声威胁的人,先是在高塔上接了花,现下又再一次,站在她眼前?
“卿芷。”薄纱上琳琅珠翠颤晃,她声音也颤。
卿芷一句“靖姑娘”未出口,靖川便下了泪。说不明道不清,也许酒意上头,不善剖白也难藏真心,湿漉漉的,泪一颗一颗滚落,红像雾湿了双眸。是走不稳,还是刻意?一下伸手扶住女人双肩,贴了上去。
主动寻那薄软唇瓣。醉了的人不讲道理,更何况她任性骄纵,吻烈得只恨不能把卿芷咬碎了吞掉,酒意跟着钻入唇舌。卿芷一面小心躲着,一面含混道:“你......唔,你醉了。我接你回去歇息。”
却被少女得寸进尺,扣住手腕,跌跌撞撞,压至不知何处,总之有了依身的一面墙。人潮的喧嚣,隐隐约约。
吻不深,可足够缠人,滚烫舌尖拼命舔着她。许久,靖川见她迟迟不回应,也停了动作,好似想着要怎样做。卿芷喘着气,听她突然抽噎:“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我——”
少女的手却先行一步在解释前撩开她衣袍,仿佛知了她不会给她想要的那个答案。
只是抬手,还未阻拦,靖川便生了气,索性用力一扯,将她绦带生生扯断,把一双手都束住了。
“不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