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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飢火

    「帐籍待查」——四个黑漆漆的墨字写在木牌上,就这么硬生生地掛在淮南郡最大的粮舖门前。
    门外,乌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洩不通。长长的队伍里,人们怀里紧紧揣着好不容易凑齐的半囊铜钱,眼神里全是饿得发慌的乾枯与期盼。可那扇沉重的大门却紧紧关着,任凭外面的人如何叩砸,里面都没有半点回应。
    「大爷!求求你们开开门吧!家里的米缸连米虫都饿死了啊!」
    「我家儿子去年可都是跟着韩大将军去打项羽的啊!怎么到了发粮、买粮的时候,倒把我们给撇下了呢?!」
    「十几家舖子……老子连跑了十几家舖子,全是这块破木牌!这不是要活生生饿死我们吗?!」
    人群中,一个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的中年汉子——赵大山,擦了擦乾裂嘴唇上的血痕。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已破烂不堪,眼眶深陷,里头全是一道道血丝。他一把扯住身边一个正抱头痛哭的老头,声音嘶哑得像是沙石在磨:
    「别哭了!哭能哭出米来?!我刚才听城里从西边回来的货郎说了,这『帐籍待查』的告示,只贴在咱们这些兄弟跟韩将军打过仗的家乡!关中……关中根本就没延缓购粮!关中的粮舖,大米白麵堆得跟山一样高!」
    「关中?!」旁边几个饿得眼珠发直的青年瞬间围了过来,眼里爆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光芒:「大山哥,你说的是真的?!关中真有粮?!」
    「千真万确!」赵大山重重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西边:「可要去关中,就得跨过秦岭,走武关!那是汉王的关卡,由汉王的官兵守着!」
    一个怀里抱着乾瘪孩子的妇人哭喊道:「武关又怎样?!留在这儿也是死,过去或许还有一条活路!走!去关中!」
    「对!去关中!我们拿钱买米,又不是去造反,凭什么不让进?!」
    「走!去武关!砸也要砸出一条活路来!」
    飢饿如同蔓延的野火,瞬间点燃了这群绝望的百姓。上千号人携家带口,拖着乾枯如柴的躯体,像一股黑色的流民潮,朝着巍峨肃杀的武关涌去。
    ---
    【  武关门前  】
    高耸的石垒关隘下,空气冰冷刺骨。
    武关城楼下,尘土漫天。
    队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三天,鞋底早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有人扶着老人,有人背着孩子,更多人只是麻木地跟着前面的人往前挪。
    几十名身穿玄甲的汉军守军列成盾墙,手中长枪枪尖泛着寒芒,冰冷地对峙着关下黑压压的淮南百姓。
    「回去!都回去!」守将站上城头,厉声喝道:「武关乃关中重地!无汉王过关文牒者,一律严禁入关!要买粮,回你们淮南找你们的郡守、找你们的淮南王去!」
    「地方官管个屁用啊!」赵大山衝在最前面,扯开破烂的衣襟,露出瘦得肋骨毕现的胸膛,声嘶力竭地喊着:「地方官说粮舖帐目待核!一粒米都不卖!我们找了十几家,全是空的手回来!我们不闹事!我们有钱!让我们进关买粮啊!」
    「活不下去啦——!」
    「大人您就开开恩吧!我们不抢不闹,就是想买口粮,买完就走!」
    上千名百姓齐声哭号,声音直衝云霄,震得山谷轰鸣。无数双枯乾如柴的手隔着栏木向外伸出,眼神里全是兽类般的绝望与哀求。
    守将面色铁青,却不敢松口:「这是汉王的关令,老子顶多是个守关的,你们找我,我拿什么给你们!都回去吧,回去吧!」
    「回去是等死!在这也是等死!」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前挤,被守军的长矛逼了回去。
    关隘下方,一个瘦小憔悴的妇人无力地跪倒在地。她怀里用破布裹着一个婴孩,孩子已经饿得没了哭声,只剩下细弱的呜咽。
    「军爷……军爷行行好……」
    妇人不停地向着前面的守军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上,砸出一片片血跡:「军爷……求求您了……救救孩子吧……民女实在是好几天没吃过东西,连一滴奶水都挤不出了啊……给一口吃的吧……就一口……再没有吃的,孩子真的要活活饿死了啊……」
    队伍前方,一个年轻的汉军守兵——小兵阿实,看着那个额头流血、怀抱婴孩的妇人,双眼泛红,手里的长枪止不住地发抖。他也是底层老百姓出身,家里也有老母妹妹,哪里见过这般人间地狱?
    阿实趁着长官不注意,悄悄收起长枪,伸手摸向自己腰间的粮袋。他掏出两个麦饼,蹲下身去,急忙塞进了那妇人的怀里。
    「拿着……」阿实压低声音,眼里满是同情与无奈:「这是我今天的口粮,你先垫垫肚子……快带孩子回吧,上面有军令,我真的不能放你们过关啊……」
    妇人捧着那两个散发着麦香的麦饼,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谢谢军爷……谢谢军爷救命之恩!」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撕下一角,一道黑影便如恶狼般猛地扑了过来!
    那是个身高八尺、却饿得双眼通红如血的大汉!那大汉早就饿得失去了理智,嗅到麦饼香味的瞬间,整个人彻底疯魔了!他猛地一巴掌将妇人掀倒在地,一把夺过那两个麦饼,张开血盆大口,硬生生将其中一个整整吞了半边进去!
    「那是给她的!不是给你的!」阿实大惊失色,厉声怒吼,伸手要去抢。
    「麦饼!有麦饼啊!」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尖叫了一声,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火星落入了乾柴堆!
    两个麦饼的香气,在极度飢饿的人群中爆开。周围几十个早已饿得眼珠发绿的百姓,瞬间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围攻过来!
    「给我!给我一口!」
    「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给我一点!求求你们了!」
    大汉嘴里塞爆了麦饼,噎得翻白眼,却依然死死护着另一个麦饼。在推挤打闹中,那半个乾硬的麦饼啪嗒一声掉落在泥地里,瞬间被十几双污秽不堪的大脚踩成了碎渣!可即便变成了泥饼,无数双手依然疯了一样趴在地上抢着往嘴里塞!
    「退后!全都给老子退后!」
    城门下的十几名守军见状大惊,纷纷拔出腰间配刀,横在胸前,试图用锋利的刀刃逼退这群疯狂的流民。
    「他们身上有粮食!」
    那个大汉抢到了半个麦饼,食欲与生存的本能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他满嘴泥巴与麵屑,双眼恶狠狠地盯着面前一个身形瘦弱、正举刀发抖的年轻守军。
    大汉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对官府的敬畏,只有看见猎物般的嗜血狂暴。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眼睛里再没有半分人色,像一头扑食的饿狼,直直衝向了那个守军!
    「你干什——」
    噗嗤!
    钢刀刺穿了大汉的肩胛,鲜血溅了瘦弱守军一脸。可大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顺势一把抱住了那个守军,两人重重倒在地上摔成一团!
    「救……救命——!」瘦弱守军发出惊恐的尖叫。
    可下一秒,大汉疯了一样拔出守军腰间的副刀,没头没脑地向着守军的胸膛猛刺!
    噗!噗!噗!
    鲜血染红了武关下的石板路。汉子喘着粗气爬起身,也顾不上满手鲜血,扯开那守军的乾粮袋,翻出里面剩下的半个乾粮饼与一小包炒米!
    混乱渐渐平息下来。
    抢到麦饼的人蹲在地上狼吞虎嚥,还有人跪在地上,把散落的碎渣一颗一颗捡起来塞进嘴里。
    直到有人回过头,看清了那个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守军——
    「啊——!!!」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尖叫出声,声音撕裂了整片死寂。
    城楼上,守将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地上那具已经没了气息的尸体,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
    武关的捷报尚未传来,染血的飞鸽密折便已送到了长安的御案之上。
    「淮南百姓越界,于武关刺杀汉军守兵……」
    刘邦看着竹简上的字跡,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乾净。他默默将竹简捲起,随后提笔,亲自修书一封,派八百里加急直奔淮南王府。
    信中的文字客气却冰冷:「武关乃关中门户。淮南子民越界行凶,刺杀汉军守将,罪在不赦。本王当依汉法处置,严惩兇徒,以慰边关将士。」
    数日后,英布的回信送达。
    漆封拆开,里头只有寥寥数行狂草,透着一股横霸与不客气:
    「汉王明鉴。武关之事,本王已有耳闻,皆因边民飢饉无知所致。然此人终究是我淮南子民,身在淮南籍册。既是淮南之人,犯了事,便当押回淮南,由本王依淮南国法亲自处置。不劳汉王越界代劳。」
    啪!
    刘邦将信札重重摔在案上,双手叉腰,在殿内来回踱步。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坐在对面静静抿茶的张良,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煞气:
    「子房,你看看!你看看这英布写的什么屁话?!」
    刘邦指着案上的信:  「这哪里是一起单纯的杀人案?这已经不是一个百姓死不死的问题了!一个贱民杀了官兵,放在哪里的律法,不都是个『死』字?!他英布争什么?他非要抢着由他淮南王来处置,他争的是那条贱命吗?!」
    刘邦越说眼眶越红,声音低沉如雷:「我汉王处置,那百姓得死;他英布处置,那百姓也得死!他偏要横插一脚——这是在试探老子的底线!」
    张良放下茶盏,抬起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大王既然看得如此透彻,又何必动怒。」张良声音温润,慢条斯理地开口:「大王,既然横竖都是个死……为何不顺了他的意,让淮南王自己去处置呢?」
    刘邦愣了一下,皱眉道:「让给他?子房,要是让给他,老子在关中守军面前还有什么威信?天下诸侯岂不都以为老子怕了他英布?!」
    「非也。」张良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道深邃的寒芒:「大王若强行索人,英布若不给,两军对峙,大王便成了逼迫功臣的霸道之君;但大王若大方将人交给他,天下人的眼睛,可就全盯在英布身上了。」
    张良轻描淡写地指了指茶杯:「英布要护短、要争权,那他就得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臣倒想看看,他把人要回淮南之后,到底是真的杀了自己的子民来给大王一个交代……还是根本不动手,『不处置』?」
    殿内一片死寂。
    刘邦盯着张良,眼珠子转了两圈,脑海中瞬间将后续的连锁反应过了一遍——
    若是英布不处置,淮南百姓便会觉得「杀汉军无罪」,进而变本加厉;而关中守军与天下官民,则会对英布的纵容同仇敌愾!到那时,刘邦再出兵或用刑,便是占尽了天理与道义的至高点!
    「啪——!」
    刘邦猛地一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他指着张良,放声大笑,边笑边骂道:
    「张子房啊张子房!老子原本以为自己够赖了,没想到你小子比老子还毒!你这是给英布下了个死套,让他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啊!哈哈哈哈!好!就依你!老子把人给他!」
    ---
    六安城,淮南王府大殿。
    沉香木雕成的巨柱拔地而起,殿内空气冰冷肃杀。正前方高悬着墨黑色的「九江王」旗帜,两侧列戟林立,亲卫甲士手握佩刀,目不斜视。
    殿阶之下,几名被兵卒押解过来的村长与目击村民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趴伏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在大殿中央,身形魁梧、面带黥刑墨痕的杀官大汉——徐猛,正被扣在地上。他浑身污秽,破烂的粗布麻衣上还残留着武关守军乾涸的血跡。
    「大王饶命啊!大王饶命啊!」
    徐猛的额头重重叩击在青砖上,发出「砰砰」的沉闷巨响,不一会儿便已血肉模糊。他的哭声沙哑哽咽,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狂乱:
    「小人只是饿……饿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像被刀割一样!那时候眼前全是血光,小人只想抢那半个麦饼救命,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小人没想杀官兵……小人哪敢杀汉王的人啊!请大王开恩,饶小人一条狗命吧!」
    高台之上,淮南王英布身披黑色重鎧,腰佩长剑,大刀阔斧地端坐在虎皮大椅上。他脸上那道刺字黥痕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英布没有立刻看徐猛,而是微微抬头,凝视着大殿上方虚无的空气。他的语气轻柔,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彷彿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伺候的亲信谋士低喃:
    「汉王对齐王(韩信)以粮抵债,本可以只扣齐军的粮食还债即可……可他偏不。他让齐军在前面的战场上卖命,却让后方家眷跟着一起挨饿。」
    英布缓缓站起身来,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阶前:
    「如今,汉王兵不血刃收了齐军,按理说,早已该让齐军眷属回归正常、发放口粮。可他收了军权,却依然压着粮食不给……」
    英布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冷笑,眼中寒光毕露:
    「难不成……汉王也想让赵家粮舖,在我淮南撤号?莫不是……这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下一步,就是要收回本王这淮南国的军权?!」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侍卫纷纷握紧了刀柄,气氛降到了冰点。
    下方的村长与目击村民吓得魂飞魄散,深知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帝王心术与藩王猜忌,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英布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早已吓傻的徐猛,冷哼一声:
    「罢了。徐猛,你虽杀了关中守军,但念在你是一时饿昏了头、无心之失,且死者亦有阻拦民生之责……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王若不罚你,无法给汉王交代。」
    英布一拍案几,沉声宣判:
    「念你是淮南子民,本王便保你一条命!从明日起,每日由官差押解,去武关门口跪足一个时辰!向死去的汉军士卒痛哭道歉!以儆效尤!」
    徐猛怔愣了片刻,随即如蒙大恩,疯了似地向英布猛磕头:
    「谢大王不杀之恩!谢大王!小人愿去!小人天天去跪!」
    ---
    【  连环震盪  】
    不过数日,「淮南王亲审徐猛案」的细节便如野火般传遍了天下诸侯国。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之间,无数流言蜚语暗中滋长——「听说了吗?赵家粮舖压着粮食不卖,根本不是什么帐目未清,全是汉王的意思!」
    「汉王这是借着韩信欠债的事,指桑骂槐呢!要让天下诸侯王都睁大眼睛看看,谁敢得罪汉王,谁的百姓就得挨饿!」
    「可不是吗?韩信威震天下,说被夺了兵权就被夺了兵权;如今连淮南王地界上的百姓买不到粮,汉王都不管……这是要一步步把异姓王的皮都剥下来啊!」
    梁王彭越、赵王张耳……各地诸侯王的密室内,灯火通明。
    诸侯王们看着手里关于武关与淮南的情报,联想到韩信一夜之间失去兵权的惨状,再看看英布被迫用这种极端手段护短试探,每个人心里都像是落下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结成了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与疙瘩。
    ---
    长安城内。
    八百里加急的呈报摆在御案上,刘邦看完英布的判决与外面的流言,直接被气笑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
    刘邦猛地将竹简摔在地上,指着东南方向破口大骂:
    「这个英布!真是拉不出屎怪地硬!自己治国无能,一个暴民杀了官兵,把这破事栽在老子头上?!」
    刘邦越骂越上火,猛地一脚狠狠踹在身旁的几案上!「砰」的一声巨响,案上的漆碗与竹简稀里哗啦摔了一地,酒水泼了满地:
    「老子当初收了韩信的军队,为了不让弟兄们饿肚子造反,老子向赵大东主赊粮给齐军吃!但他韩信欠赵家那一成的巨债,难道会凭空消失吗?!韩信自己不长眼睛得罪了赵大东主,赵大东主延后购粮,又不是永远不卖!」
    刘邦转过身,唾沫星子横飞:
    「怎么?他淮南王吃的是什么?屎吗?!家里老百姓闹了飢荒,他身为一国之君,不会开仓賑灾吗?!赵家不赊粮给他,他淮南闹了灾,他是不知道天下共主是谁,还是不知道老子住在长安?!他不会跟本王说一声,让本王去跟赵大东主求个情?!」
    刘邦一脚踢开脚边的垫子,眼里满是市井草莽的狠辣与冷笑:
    「装聋作哑不给百姓粮食,等百姓杀了老子的官兵,他倒跑出来演大慈大悲的菩萨,还反过来栽赃老子要收他军权?呸!给老子玩这种下三滥的阴谋!」
    刘邦猛地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默默抿茶的张良:
    「子房!立刻帮我写信!给老子硬邦邦地写回去——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那个叫徐猛的暴民必须死!他英布若敢不交人,老子亲自带兵去武关要人!」
    「大王英明。」
    张良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接道:「不过……若只是要人,倒显得大王气量小了,反而中了英布『汉王逼迫功臣』的计谋。」
    刘邦眉头一挑:「哦?子房有何高见?」
    张良起身,轻描淡写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淡笑道:
    「大王不妨在信中补充一笔,就说大王体恤淮南子民艰辛,亦知淮南王心疼百姓。若淮南王当真认为是汉王逼迫淮南,那不如请淮南王发个大愿,替韩信担下一半的债务。只要淮南王签下这笔债,大王便看在他的面子上,亲自向赵大东主担保,先借给淮南三个月的救荒粮,以解燃眉之急。」
    偌大的宫殿里顿时只剩下香炉微弱的烟气。刘邦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一点点咧开,双眼爆发出一股无比狡黠的精光。
    英布若接了这信——  要么替韩信背上天文数字般的巨债,把自己掏空;要么拒绝背债,那他之前高喊的「体恤百姓」、「汉王逼迫」就全成了自打嘴巴的笑话!他建立起来的「护短圣人」形象,瞬间就会坍塌!
    「啪——!」
    刘邦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墨汁四溅。他指着张良,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张子房!你这招简直是把英布放在油锅里煎!就这么写!一个字都别改!给老子八百里加急送去九江,老子倒要看看,他英布到底捨不捨得为他的子民,掏这腰包里的金银!」
    ---
    九江王府,密室。
    英布双手抓着那份竹简,指节喀喀作响。他的双眼佈满血丝,脸上剧烈抽搐着,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连胸膛都在剧烈起伏!
    「……刘邦……你这老流氓!你玩老子——!」
    英布猛地一掌砸在案上,将精铁打製的烛台震得轰然倒地,火星四践!
    「替韩信背一半的债?!」英布沙哑如破锣:「韩信把齐国的盐税、军粮全押了进去,到头来落个被夺兵权、任人宰割的下场!刘邦这老狐狸……他哪里是要老子帮忙还债?他是要重演韩信的死局!只要老子点了头、签了这笔帐,下一步,他就要用这笔债,逼老子交出淮南的兵权!」
    密室内,几名亲信将领与谋士面面相覷,冷汗直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英布不是傻子。韩信是功高震主的天下第一名将,连韩信背上了赵家的巨债后,都落得军权被夺、任刘邦拿捏的下场。他英布若是敢接这笔债,下场只会比韩信更惨!
    这根本不是救灾,这是一把架在他淮南王脖子上的冷血钢刀!
    「大王……」一名亲信谋士战战兢兢地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汉王信里说要徐猛的事……我们、我们还保不保?」
    英布猛地停下脚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中几乎要炸开的怒火压了下去,眼中流露出极致的狠辣与清醒。
    「保?怎么保?拿淮南的军权去保一个暴民的狗命?!」
    英布猛地拔出腰间长剑,一剑将面前的案几砍成两半!
    「去!」英布将剑重重插在地上,齿缝里吐出带着血腥味的冰冷军令:
    「去地牢,把那个徐猛的脑袋给老子砍下来!用石灰醃好了,装进匣子里——送去长安,交给汉王!」
    亲信一愣:「大王,那徐猛……先前不是答应饶他一命……」
    「糊涂!」英布厉声喝断,眼里全是绝望与凶光:「老子保他的命,是为了试探刘邦!如今刘邦要老子的命、要老子的兵!老子还留着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畜生干什么?!砍了他的头送过去,告诉刘邦——杀人偿命,本王依汉法处置!」
    「遵命!」亲信不敢再多言,连忙叩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密室内再次恢復了死寂。
    英布独自一人站在昏暗的烛光下,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案几,双手依然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知道,徐猛的这颗人头送出去,虽然暂时挡下了刘邦的这记阳谋,但他与刘邦之间那层最后的温情假面,已经彻底碎裂了。
    一颗死不瞑目的暴民人头,换来的,不过是下一场山雨欲来的暂时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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