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晖入座的时候,正好赶上这股余波平息。
他系着围裙从后厨出来,手里还端着一道刚出锅的鲈鱼,热气腾腾地往桌上一放,笑呵呵地招呼大家趁热吃。这位国宴出身的大厨完全没有架子,被侯汀南按着坐下之后,先自罚了三杯,说是怠慢了各位贵客。
梁晋第一个接住了话头。他夹了一筷子鲈鱼,入口之后眯了眯眼,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了四个字:“刀工绝了。”
庞晖眼睛一亮。
接下来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梁晋这个老餮遇上了真大师,每一道菜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从火候到调味,从刀工到摆盘,点评犀利又精准,句句都说在点子上。庞晖越听越高兴,最后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到梁晋旁边,两个人从东坡肉聊到开水白菜,从粤菜的火候聊到淮扬菜的刀工,大有相见恨晚的架势。
桌上的气氛被这两人一带,彻底热络了起来。关罄繁心情大好,主动敬了庞晖三杯;陈慎也放下了那副看戏的姿态,和梁晋、庞晖聊开了。他做营销出身,走南闯北吃过不少好东西,对食材和调味都有自己的见解,几道菜下来就跟庞晖称兄道弟了,碰杯的频率越来越高。
另一边,女人们也聊得热闹。
唐嘉意原本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虞佩醉醺醺地扯着她的袖子,指着侯汀南身上的旗袍嘟囔了一句“南姨你这件好好看”,话题一下子就拐了弯。侯汀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秋月梨色旗袍,笑着摸了摸料子:“这是我自己画的样子,找了个苏绣老师傅做的,做了三个月。”
“三个月?”虞佩的酒都醒了一半,“那得多少钱啊?”
侯汀南但笑不语,比了个手势。虞佩倒吸一口气,酒彻底醒了。
唐嘉意也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南姨对服装设计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就是喜欢。”侯汀南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年轻的时候在巴黎待过几年,看过几场秀,回来之后就自己瞎琢磨。后来认识了个老师傅,跟着学了点裁剪的功夫,算是半路出家。”
“难怪南姨的气质这么好,原来是学过艺术的。”唐嘉意由衷地赞了一句,目光落在旗袍的领口处,语气认真:“南姨这件旗袍的领子做了改良,不是传统的元宝领,稍微降低了一点高度,显得脖子线条更长。这个细节处理得很专业。”
侯汀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重新打量了唐嘉意一眼:“你看出来了?”
“我是做服装设计的。”唐嘉意笑了笑,语气平和,“不过主攻成衣,旗袍还在慢慢修这门课。”
“怪不得。”侯汀南来了兴致,身子微微侧向她,“那从嘉嘉你的角度来看,你觉得我这件的版型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两人就这么聊开了。从旗袍的立领高度聊到收腰的比例,从面料的垂坠感聊到盘扣的排列方式,越聊越投机。虞佩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时不时插一句“什么是荡领”“什么叫公主线”,像一只好奇的小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唐嘉意耐心地给她解释,侯汀南则在旁边补充一些实际制作中的小窍门,三人围成一团,气氛热烈得像是开了个小型设计研讨会。
关罄繁原本靠在侯汀南肩上装醉,听着听着也坐不住了,插了一句:“小姨,你去年给我做的那件墨绿色大衣,我穿去年会,被三个人问在哪儿买的。”
“那是给你做着玩的,又不是正经牌子。”侯汀南嘴上嫌弃,眼底却全是笑意。
“那你今年再给我做着玩一件呗。”关罄繁顺杆往上爬,笑得像个讨糖吃的小孩,“今年做件红色的,霸气!”
桌上笑成一团。男人们那边聊美食,女人们这边聊时装,两股声浪交织在一起,整个包间热闹得像过年。庞晖端着酒杯,看着满屋子欢声笑语,凑到侯汀南耳边说了句:“你这顿饭,比咱俩结婚那天的席还热闹。”
侯汀南笑着拍了他一下,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几轮酒下来,在场的人基本都上了头。关罄繁靠在侯汀南肩上,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脸上泛着一层薄红,整个人软绵绵地窝在小姨怀里,完全没了白天那股凌厉劲儿。
“小姨——”她拖着长音,拿脑袋蹭了蹭侯汀南的肩膀,“我今天不想回别墅了。”
侯汀南低头看她,明知故问:“那你想去哪儿?”
“住你家。”关罄繁抬起头,眨巴着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赖皮劲儿,“我都好久没跟你睡了,我想听你讲故事。”
侯汀南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你都多大了,还要听故事?”
“多大也是你外甥女啊。”关罄繁不依不饶,又把脸埋回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再说了,我喝了酒,你不能让我酒驾吧?”
“你倒是会找借口。”侯汀南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拒绝,抬头看向众人,“那行,今晚繁繁跟我回家,你们谁要一起?我家客房多的是。”
虞佩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举起一只手:“我……我也想……”
话没说完,手臂就像断了线似的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唐嘉意虽然也喝了几杯,但意识还算清醒,见状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虞佩扶正,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抬头看向侯汀南,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她喝多了,说胡话呢。南姨,你今晚陪繁姐就好,我们都回别墅住。”
这场盛大的热闹之外,蒋明筝和池追就显得格格不入多了。
池追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蒋明筝也不是那种会在酒桌上主动热场的性格。她对服装只会穿不会鉴,对美食也就是会吃会做的水平,真要让她参与到那些专业话题里去,她宁愿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听众。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吃菜,偶尔抬头看看谁又跟谁碰了一杯,谁又讲了什么好笑的事,然后继续低头对付碗里的那块排骨。
池追坐在她旁边,状态也差不多。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都是些没营养的东西,什么“这个笋干不错”“那个牛肉炖得烂”“你尝尝这个汤”,像两个被迫参加大人饭局的小孩,在角落里自成一派。
但蒋明筝敏锐地发现,池追今天心情很不错。
那种好心情不是挂在脸上的,而是藏在细节里的。他夹菜的时候筷子会比平时轻快一些,喝水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翘一下,甚至在虞佩发出一阵爆笑的时候,他也跟着低头笑了一声,虽然那笑话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第三次看到他吃着吃着没忍住笑出声的时候,蒋明筝终于放下了筷子,偏头看了他一眼。
“闻酒也会醉?”
池追抬起头,对上她审视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没收住:“没喝。”
“那你笑什么呢?”蒋明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今晚第三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偷偷在茶杯里兑了白的。”
池追被她这么一说,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今天带虞佩去体验了一下赛车手的生活。”他终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带她跑了几圈赛道,小姑娘胆子挺大,坐副驾不喊停,下来之后腿软了才跟我说其实害怕。”
蒋明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笑了:“那你还带人家跑?”
“她自己要求的,说要体验一下偶像的日常。”池追耸了耸肩,“我就带她感受了一下什么叫日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松弛。蒋明筝注意到,他今晚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没有了白天那种若有若无的紧绷感,也没有了之前在别墅里那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他坐在她旁边,像一块终于找到了合适位置的白色拼图,不显眼却不可或缺。
池追说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画面。然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中午一起吃的饭,她非要吃赛道附近那家川菜,辣得她一边吃一边灌水,还嘴硬说好吃。”
蒋明筝正在夹一块排骨,听他这么说,随口回了一句:“那你吃得惯吗?”
“我还行。”池追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以前在川藏线跑项目的时候,比这辣的也吃过。”
他说“川藏线”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刻意放轻了,像是在试探什么。蒋明筝的筷子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池追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要继续往下聊的意思,也就不再提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心里有一点点的失落,他其实是想让她知道的,知道他一整天都做了什么,见了谁,吃了什么,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但蒋明筝显然没有往那个方向想。她只觉得池追今天心情不错,愿意多说几句话,仅此而已。在她看来,这就是两个“局外人”在热闹的饭局上互相打发时间的闲聊,没什么特别的含义。
池追放下茶杯,看着她低头认真啃排骨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又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她坐在他旁边,没有不耐烦,没有想走,安安静静地待着,这就够了。其他的,不急。
“虽然你叮嘱我多吃少说话,但现在应该能问了吧”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池追转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又带着几分揶揄,朝两边努了努嘴。
左边是以侯汀南为中心的四位女士,正围着布料和剪裁聊得热火朝天,唐嘉意甚至拿出手机翻出了几张设计稿给侯汀南看,虞佩挤在中间探头探脑,关罄繁靠在椅背上时不时插一句嘴。右边是以庞晖为中心的男士组,已经从美食聊到了各地食材产地,梁晋和陈慎一左一右,像是在听一堂大师课。
“今天这饭局怎么回事?”
蒋明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到这个份上。她沉默了两秒,又环顾了一圈周围——女士们还在围着布料和剪裁聊得热火朝天,男士们那边的美食话题也已经从食材产地聊到了调味哲学,没人注意他们这个小角落。
她放下筷子,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下午的战况:“下午一起组队打台球,输了的队请摄制组和嘉宾一起吃饭。”
“那为什么是隋总和关总一组。”池追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随口一问,但蒋明筝不傻。她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池追根本不好奇为什么吃这顿饭,他更好奇的是她和隋致廉怎么被拆开了。
“等你看节目就知道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一副滚刀肉的模样。
池追被她这副态度逗笑了,摇了摇头,用公筷给她夹了一筷爆炒野生菌,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怪不得两位总气压这么低。”
蒋明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得不注意到身侧那个人。
隋致廉坐在她左手边,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大半。他喝酒的方式很安静,不主动敬谁,也不参与旁边陈慎和庞晖的热聊,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然后就端起杯子,慢慢地喝。一杯接一杯,喝得沉默又克制,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部咽进肚子里。
蒋明筝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从两拨人开始热聊、座位自然而然分成男女阵营的时候,她就瞥见隋致廉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但她没管,也不想管。今天下午那场台球赛,他最后那一杆失误,与其说是技不如人,不如说是心乱了。而他的心为什么乱,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去深想。
池追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他喝了不少。”
“嗯。”
“你不去看看?”
蒋明筝转过头,看了池追一眼,目光平静:“我去看什么?他是成年人,喝多了自己知道停。”
隋致廉坐在蒋明筝旁边,她和池追那些熟稔的对话他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语气是轻松的,内容是日常的,甚至连池追给她夹菜的动作都那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了晃,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划过喉咙的灼烧感短暂地占据了他的注意力,但放下杯子之后,那些声音又回来了。
他盯着杯沿残留的水渍,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他在想,原来她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是这样的。不是那种礼貌周全的社交语气,不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客套回应,而是真正的、放松的、不需要费力的对话。而他坐在她旁边这么久,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池追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蒋明筝对隋致廉的冷淡,比他想象中的任何进展都更让他安心。
“你今天呢?”蒋明筝把话题抛回去,“跟虞佩玩得开心吗?”
“她很开心。”池追想了想,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她是个很好的粉丝,我不想让她失望。”
他强调的是“她”。不是“我们”,不是“今天很开心”。主语分得很清楚,开心的是虞佩,他只是一个陪同者,一个不想辜负粉丝期待的偶像,池追说完,蒋明筝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能握着筷子盯着骨碟出神。
“想什么呢?”池追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骨碟都要被你看穿了。”
蒋明筝回过神,发现池追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她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池追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拿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茶。
“那你今天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