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御苑附近仍留着白日的暖意。沿街店铺亮起招牌,便利店的关东煮咕嘟翻滚。自行车铃穿过路口,电车从楼宇背后驶过,车轮与铁轨压出连绵轻响。
Keegan停在花店外。玻璃门后摆满郁金香、洋桔梗和鸢尾。蓝色花瓣压在灯下,留着深紫的纹路。
门铃叮当。花店老板迎上来,Keegan取出手机,把预订页面递过去。老板抱出一束蓝鸢尾,拆掉过分华丽的亮纸,换上素净的米白包装。
You picked these yourself?(这些是你自己挑的?)老板用英语问。
Yeah. Keep the ribbon simple.(对。丝带简单点。)
Girlfriend?(女朋友?)
Keegan垂着眼,整理花茎旁翘起的一角包装纸。
Complicated.(很复杂。)
玻璃窗忽然蒙上水痕。
雨点先稀疏地砸过遮阳棚,几秒后骤然密集。街道腾起湿润的尘土气息。行人涌向屋檐,便利店门口的透明雨伞顷刻少了半排。
Keegan抱起花束,付钱时朝窗外望去。
便利店门前已经空无一人。
他的视线沿人行道掠过,停在马路对面。一根孤零零的路灯柱下,靠着一个半塌的纸箱,上面撑着一把浅色单人伞。你的头发散在肩后,外套后背已被雨水洇深。
Keegan闭了闭眼,拎走柜台边的黑伞。
Of course.
绿灯亮起。他穿过斑马线,避开积水,花束被牢牢护在臂弯里。雨点敲击伞面,急促又清脆。路灯刚亮,蓝鸢尾从米白包装中伸展出来,沾着几滴被风送来的水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Keegan扫过来电名字,按下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他已经在纸箱后方停下了脚步。黑伞向前倾斜,遮住被淋湿的后背,也当下了卷来的风。
Yeah, kid?(怎么了,孩子?)
……
低沉磁性的声音,一如既往让人安心。
同时从手机听筒,以及你的后方,清晰响起。
……
雨声一下就模糊了起来。
你带着不可思议的迟疑,慢慢转过身去——
Keegan就站在你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
他的左臂弯里拢着一捧精细包装好的蓝色鸢尾花,花瓣边缘沾着几滴晶莹的水珠。那只手贴在耳边,握着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
一把黑伞擎在他的右手,宽大伞面稳稳当当悬在你的上方,将你连同那把小小的折迭伞一并包容在了无雨的结界里。
夜色与路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他眼底,像只翅翼灼金的灰蓝蝴蝶。他的视线从你眼睛移开,落向你湿透的后背。
你傻傻地蹲在那里握着手机,举伞遮着猫咪。
手机停止震动。通话界面随即暗下去。
Keegan仍保持着接听的姿势。灰蓝色眼睛从浅色伞面移向纸箱,再落到你身上。他的外套肩头很快沾湿,怀里的鸢尾却干燥完整。
纸箱里传来细细的叫声。最小的橘猫踩着同伴,前爪搭上箱沿。
Keegan把手机塞回口袋,将湛蓝的花束换到拿伞的手边夹住,屈膝蹲下身来,平视你的眼睛。
外套被他脱下,披到你被雨打湿的肩背。外套上残留的体温一下暖起你的后背。
Still trying to save everything, hm?(还是想拯救所有东西,嗯?)他伸手,替你理了理贴在额前湿漉漉的头发。
I got you covered.(有我在呢。)
……
你吸了吸鼻子,也把手机塞回兜里,闭上眼,用额头轻轻贴了一下他的手。
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啦。
不再像苏黎世的那场大雪,再没有长久的等待。这一次东京的这场暴雨,他提前找到了你。
Keegan刮了刮你的额头后收回手。他拎了下箱沿。纸板已吸饱雨水,底部随时会破。
I had a cleaner plan for giving you these.(我本来想用更体面的方式把花送给你。)
街边广告屏换成蓝色画面。冷光落进雨幕,鸢尾的颜色愈发清透。Keegan把花束递向伞下,手仍托住包装底部,免得花瓣碰到纸箱。
Happy almost-nothing.(提前祝一个什么都不算的日子快乐。)
You gave me your good luck today. I figured I owed you something blue in return.(今天你把好运给了我。我想,我该还你一件蓝色的东西。)
……啊,那个签文你、
看得懂一点。他低声说着你的语言。
……
简单商议后,Keegan拨通附近动物救助站。电话接通,他报出路口与店铺招牌,又低头查看纸箱里的情况。
Three kittens. They039;re wet, but alert. We039;ll wait under the pharmacy awning.(三只幼猫。淋湿了,但精神还行。我们会在药店雨棚下等。)
斜刺处忽的刮出一阵劲风,风声呜咽,瞬间掀翻你的伞面。狂风卷着急雨,兜头扑了你和Keegan满脸。
什么情况?!
对不起啊KeeKee——你连忙用腋下夹紧外套,双手拽住伞柄,试图把它从狂风手里抢回来。风雨交加中,视线变得模糊,水珠顺着脸颊疯狂流下,呛得你眼睛都睁不开。
Keegan一把揽住你,握住你的手,帮着你将伞合拢收起。
……
阵风渐渐弱下,他抹了把脸。
It039;s fine, kid.
你们浑身湿透,站在雨里彼此对望。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有些微喘,忽然低下头,胸腔里震荡出一声轻响。很快,那轻响变成了爽朗的笑声。
在淅淅沥沥的雨里,他笑得很是开怀。
I think we are officially soaked.(我想我们正式成了落汤鸡。)
含笑的灰蓝色眼瞳被雨水冲刷得敞亮。
你抹抹脸,看着他,也笑了声。
他将收好的折迭伞夹在腋下,重新理好怀中挨了雨打的花束。
我来。
你接过那捧鸢尾花。他单手托起纸箱,黑伞稳稳罩在你和猫的上方。
Come on, rookie. Let039;s get them dry before Krueger eats his own birthday cake out of spite.(走吧,菜鸟。趁Krueger还没独吞生日蛋糕,先把它们弄干。)
你躲在他的伞下,声音畅快:我不是菜鸟!
药店雨棚离路口不到二十步。店员送出几条旧毛巾和装温水的纸杯。Keegan道过谢,把毛巾铺进新纸箱。你左右望了圈,将怀中的蓝鸢尾安置在货架旁的干燥位置。
他倚着玻璃窗,低头看了眼被雨水浸透的衬衣,再望向花束和纸箱。
Next time I buy flowers, I039;m checking the weather first.(下次买花,我会先看天气。)
橘猫从毛巾里探出脑袋,冲他叫了一声。
Keegan曲指轻碰它的额头。
Yeah, yeah. You still don039;t get to keep my jacket. She does.(行了,行了。我的外套还是不能给你。她可以。)
雨势渐缓。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慢慢变细,蓝鸢尾安静立在灯下。Keegan给Ghost发去延迟回程的消息,末尾附上纸箱的照片。
与此同时,对面的街角。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不知疲倦地来回扫动,将雨水一次次刮落,又一次次被新的雨水填满。
Zimo坐在副驾,静静望着药店门口的两人。因为下雨的关系,车内的光线昏暗,只有路灯和霓虹灯的彩光偶尔闪过他的侧脸。
十分钟前。
车辆正沿着新宿御苑外围的慢车道平稳行驶。
附近有花店吗?Zimo突然开口。
驾驶座上的陈铭出言调侃:怎么,和女朋友吵架了?
Zimo低低地嗯了一声,说是昨天闹了点矛盾,自己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喔你还真有女朋友了?看不出来啊,兄弟这不得帮忙助攻——诶,陈铭忽然放慢车速,示意Zimo。王哥,那不是你老板吗?
……
陈铭望着窗外,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调侃:这人缘真好,大下雨天还有人送她花呢。美女开春了。
……
Zimo没有立刻接话。视线一直停留在街角那家药店明亮的招牌上,直到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春天早过了,少操心。
他从口袋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咔啦一声,硬糖被咬碎。
那花儿挺漂亮。陈铭打着方向盘避开路边一个水坑,随口搭话,老外买东西倒是不含糊,我看包装都不便宜。王哥你们什么公司啊?待遇挺好。
Zimo嚼着糖,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直冲脑门。他把半开的车窗升了上去,阻断了夹杂着水汽和冷意的风。
外企,福利好。他往椅背上一靠,半阖眼。
陈铭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叫他们上车?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不用。Zimo语调平缓,听不出什么起伏,他们有人接。
陈铭识趣地闭了嘴。
红灯跳成绿灯。车子重新汇入车流。驶离前,陈铭还是没忍住,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外头——那个高大的外国男人正低头跟女子说着什么,手里的伞斜斜倾向她。那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与美好,像一帧浪漫的韩剧剧集。
他再转头看Zimo。Zimo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
擦,忘记看导航了!刚刚那里就有家花店,我们给开过了。
不买了。
…行。那以后分手了可不许怪兄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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