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派依山而建,夜风都带着草木气息,夏屿轻功本就不俗,几个起落便摸着黑到了夏鲤的院子的墙上。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似乎在做些什么。
夏屿心中一喜,刚要靠近,忽然脊背一凉。
“咳咳咳。”
蛊真人的咳嗽声从背后幽幽传来。
夏屿僵硬着转身,只见小老头正躺在院外的一颗桃木上,半掀开眼皮,轻飘飘地瞧着夏屿。
“我就知道。”蛊真人挑眉,满脸我已经预料到了的表情,“你这小子要是不半夜翻墙,我蛊真人三个字倒过来写。”
“……人真蛊?”夏屿干笑。
“……”蛊真人翻了个白眼,“滚回去睡觉。”
语气似乎真是没得商量。
可是夏屿都走到了这里,他当然不死心。
“我就看一眼——”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喊你姐出来,告诉她你半夜不睡觉在外面瞎晃悠。你姐身子才好一点,你也不想她担心吧?”
夏屿脸色一变,说他怎么样都可以,唯独牵扯夏鲤的伤……
他连忙双手合一,请求道:“别别别,别跟她说!我走我这就走!”
夏屿跳下墙,却被蛊真人叫住,他指了指夏屿手中提着的食盒,“里面是什么?”
夏屿立刻警备地将食盒缩到身后,“你想干嘛。里面没什么东西。”
“哼,我可闻到了——”他跳下来,就要抢,“里面是桃花酥!”
夏屿哪能让他得手,这是精心给姐姐准备的他别想吃到一点。
但在夏鲤院子外他不敢施展,到底被蛊真人抢了去。夏屿一慌,要他别碰。
蛊真人舔了舔嘴唇,道:那你得给我点好处。
夏屿就这样背负了巨债——要每天起早贪黑给这个小老头做桃花酥。
但同时,小老头得帮忙把食盒放在夏鲤门前。
蛊真人倒是连连念好,夏屿却很不放心,趴在墙上看着他轻轻巧巧地将食盒搁在门前,才放了心。又痴痴盯着姐姐的剪影看了好一会,不知道姐姐在作甚,似乎拿着什么东西,看动作像是在刺绣……
莫不是在纳衣服?是不是衣服不够穿了?还是破了?
不行不行…明日采购红绸以及酒水的时候,一定要去布铺买点布料给姐姐做衣裳——不过,姐姐的体量他又不大确定。若是能好好抱着姐姐,他定然能用手指分毫不差地量出来…
唉,好想、好想见姐姐啊。
想每天无时不刻守在姐姐身旁…与她耳畔厮磨,说着世间最私密的情话。
……忍过这些天,他便是夏鲤名正言顺的夫君,她的唯一正牌男人了!
夏屿,无论多想姐姐,都不能坏了规矩,知道吗?!
心里波澜壮阔地说着,末了还是补了个底气不足的话:
…应该能忍住的吧。
他甫一离开夏鲤的院子,夏鲤便推开了窗户,看着远去的身影,幽幽叹了口气。
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开了点儿门缝,见一两层高的食盒。见四下无人,连忙拿了进去。
桃花酥,桂花蜜,几块梅子干,还有一张纸条。
夏鲤心脏狂跳,缓缓张开。
「第一日,已经想念阿姐。
及,桃花酥可以隔日吃,加点桂花蜜风味更佳。
你的阿屿。」
第二日。
夏屿推开门便看见了食盒,正正放在门外边。夏屿左右遥望,抱着食盒往外冲。
院中空无一人,没有姐姐。
蛊真人这时候突然出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别看了,你娘子姐姐已经走啦。”
夏屿靠在门框,小心翼翼揭开食盒,便发现了一张纸条。
展开一看,便知晓是夏鲤的字迹。
「展信安
桃花酥很好吃,加了桂花蜜甜而不腻。我很喜欢。
及,怎得那么晚还未睡觉?
鲤。」
末尾画了一只小小的鲤鱼,灵动可爱。
夏屿傻笑着,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心翼翼迭好,贴身收进怀里。
姐姐在关心他,关心他还没有睡觉!
姐姐好好呀…
夏屿扑进床里面,左右翻滚。最后提气起身,想要研墨再写一封。正欲下笔,窗户便被敲响。
夏屿推开门窗,便见一双铜铃似的眼睛。
…蛊真人正瞪着眼睛看着他。
“夏小子!你说好的早上给我做桃花酥!!你不给我做我就告诉你姐你是骗人精!”
夏屿被迫只能丢笔给蛊真人打工——顺便,再给姐姐做点点心,托他送去。
未至午时,与蛊真人一同下山,采购红绸、红烛、剪纸等。
蛊真人指着采购清单道:“红绸十匹,红烛…花椒,梳子,茶叶,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哦,还有金簪子…还有合卺…”
三书六聘反正是准备不过来了,皖南城也不是什么大地方,很多东西也得提前定制备货,少有现成的。
夏屿点头,准备先去布铺把红绸买好,正好…问问老板,姐姐的情况。
进了布铺,他便走到大红色的绸布上,手指触上去很是柔软顺滑。便是只做装饰的绸布便这般叫人不愿松开,那姐姐的嫁衣呢…
老板见他摸着红绸布发呆连忙凑了过来。
夏屿虽还带着个眼罩,只露出一只眼睛,但已然是俊俏非常,而且面带笑意,如沐春风。老板问:“小公子可是给心上人挑料子?这布倒是好,不过相对于做衣服,当装饰更好点。若是想要给心上人挑我这儿刚进了一批蜀锦,做衣裳可好看了。”
夏屿道:“我是置办婚嫁要的红绸…”
“哦,如此!”老板指着夏屿手上摸的那块布料,问:“那公子要多少?”
“十匹。”
按理说平常人家结婚十匹也是差不多,但夏屿看上去真不算普通人家,老板刚疑惑,夏屿便道:“时间紧迫,要一切从简。嫂嫂,你这儿的蜀锦我可看看?我想给我娘子裁剪点衣裳。”
老板带着夏屿去看蜀锦的料子,途中觉着这话熟悉,便多问了一嘴:“小公子,你的娘子莫不是昨日来过我这里定嫁衣?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一双眼睛水灵灵黑黝黝的。”
夏屿听到这句“你娘子”,嘴角微扬,但还是克制地压住,矜持地点了点头,“对。”
老板扫了他好几眼,似乎有些意想不到,笑道:“你们夫妻长得可真像。”
看上去…新郎官比新娘子小上不少,倒更像是姐弟…不过,这般俊朗的小公子怎得眼睛就出了问题?
夏屿眨了眨眼,没回答,而是挑了几匹夏鲤平常爱穿的颜色的蜀锦。他又问:“那我娘子可说了,盖头用的什么绸缎?可会绣什么纹样?”
老板回答还是从简,故而什么都不绣。
夏屿沉默片刻,思来想去还是觉着不能委屈姐姐,也想为二人的婚礼多些不一样的。留在这布铺里学了怎么绣双鱼纹,虽然眼睛会了,可实战还是很磕碜。故而买了八段五尺之方的绸缎,试试能否在婚礼前把盖头绣出些花样来。
到了傍晚,夏屿与蛊真人已经将清单里的东西置办了个小半,有些没货还得等上些时日。以及他们就两个人,两匹马,能拿的东西不多。
尽管东西已经堆满,夏屿还是耐不住,又去买了点糕点,是当地特色的米花糖,一些茶点。他偷偷藏好,又拿出部分给蛊真人。蛊真人见他识相,就没欺负他。
路上亦未能碰见夏鲤,听说姐姐这天都在屋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会不会…想念他呢?
……
夏鲤这边,她正在忙于手中的事儿,算不上轻松。指腹已经被扎破了好几次,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她即便是剑道天才,在刺绣方面还是一窍不通…
她觉着累了,便放下针线。提起笔,想给在京城的洛锦玉等人写信说明情况。至于长歌,她在决定与夏屿结婚那日熬夜已经送去了,但往返路程又要十日,想来她怕也是赶不上。
而且…她还在忙着找“玄冰毒”及其解药。
夏鲤叹了口气,心生些许躁郁。
若是药王谷也无甚办法,那到时候只能求助萧楚澜。
她不想死。
因为夏屿,她很惜命。更何况,两个人的命系在一起,那时间便更加珍贵。
…
她,很想夏屿。
夏鲤铺开信纸,鼻尖蘸了墨水,悬腕写了几个字,又觉着不好,揉成一团丢在一旁。
林蓉端着药进来,便见她整齐的桌上多了七八个纸团。
“写什么呢,怎得这么不满意,不像你的风格呀。”林蓉放下药,凑过来要看,夏鲤竟然有意遮挡,脸上多了点窘迫。耳根微微泛红——真的是不像夏鲤的风格。
夏鲤挡住写的字,别扭道:“没什么…没写什么。”
林蓉趁她不备,捡起掉在脚边的一个纸团,展开一看。
上面就四个字。
「阿屿,安否?」
“……”林蓉默默把纸团重新揉好放回去,却与夏鲤的黑眼撞上,她眨了眨眼睛,音调难得拉长了些,显得有些软糯。
“阿蓉,能不能…帮我,传个东西?”
当天夜里,夏屿屋中。
烛火亮着,夏屿正伏在堆满物品的案边,照着老板画的纹样开始刺绣,可惜新手就是新手,怎么样学都得扎得满手血。偏偏夏屿还是个犟种,抱着今天学不会就往死里学的心态刺绣,结果便是绣的纹样全被血染红了。
手指虽然不觉着痛,但刺多了看上去太丑,往后可是要牵着姐姐拜堂成亲的手,不能如此。
他叹气:刺绣这种事情,果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晓得要绣坏几张盖头。
现在不刺绣便提笔开始写信,正在思考写些既不冒犯又很显诚意的话时,门被敲响了。
夏屿以为是蛊真人,并未去开门,心生烦躁,丢笔伏在案上,无精打采道:“有啥事直说。没啥别来烦我,我现在没时间陪你闹。”
“……我是林蓉,鲤儿要我给你送东西。”
夏屿猛地坐起身,还弄倒了案上的东西,但他不在意,连滚带爬地跑去开门。
“林蓉姐!你说什么?阿姐要送我东西?”夏屿眼睛闪亮,满是期待。
林蓉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给夏屿。
夏屿几乎是捧着接过,专门找个不会被发现的角落看信。
「展信安
阿屿,你一日都在山下忙碌,辛苦了。
不知不觉,阿屿都已经十八岁,是个大人了,很多事能独当一面。
姐姐很高兴。
但,这些天后,无论什么事,我们都在一起。
早些休息,莫要熬夜。
鲤。」
夏屿如痴如醉,要林蓉稍等一会儿,重新握笔,几息之间便已经写好。夹在早已经准备好的食盒里,又塞了点糕点给林蓉。
目送林蓉消失在视野里,夏屿兴奋地跳来跳去。
姐姐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跟他在一起,姐姐在青城派也一直念着他。
更迫不及待想要与姐姐成亲了…!
另一边,夏鲤已经写好送给洛锦玉等人的信,心中有些忐忑。一时间不知该不该送去——若是知晓她时日无多,会不会叫他们担心。
百般纠结,还是决定送去。
恰好林蓉回来,看见食盒,里头又放了许多精致的点心。夏鲤没有犹豫去找底层压着的信纸。
「第二日,红烛已买好,龙凤呈祥的,掌柜的说这是最好的。我不信,挑了许久,确实找不出更好的。
阿姐,亲手筹备我们成婚的东西,我很开心,不觉着辛苦。
及,阿姐明日还会给我写信么?
你的阿屿。」
末了,画着一个潦草的小狗,眼巴巴望着什么。
夏鲤噗嗤一笑。
好可爱呀,小狗阿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