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

    第七日。
    青城派的一块地区被装饰得花团锦簇,夏鲤从床上一醒来,便推开门窗到处望,林蓉一看便知她这是在找夏屿给她的信呢,然而跟着她一起找也没有发现。
    夏鲤倒也不落寞,只是问了夏屿的情况——他啊,一起床就去厨房做糕点了。
    林蓉笑道:“头一次见新郎官还要老早起床在厨房做事的!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蛊真人手里?”
    夏鲤亦笑得合不拢嘴,“他呀,有时候太乖啦,傻傻的。被抓到把柄倒也正常。”
    林蓉想起夏屿前些时候,在客栈那个疯样,怎么也跟乖傻没有半分关系。
    夏屿那个人,向来只在夏鲤面前乖巧。
    林蓉轻笑,目光落在铜镜里的夏鲤脸上,“到时候呀,你说合衾同穴,永为伉俪。新郎官就说执手共老,白首不移。这样月老就给你们的红线牢牢锁死啦。”
    月老么?
    夏鲤低头看向自己的小拇指,是否与夏屿连着一根斩不断坚不可摧的红线呢?
    月老啊月老,如果可以,让他们的红绳再坚固些吧…叫时间的长河冲不散,历史的重量压不垮,生命的流逝带不走……
    请让她与夏屿的灵魂也绕上纠缠不休的红绳吧。
    “月老…他会看见我跟阿屿么?世上这么多人成亲,会看得见我和阿屿么?”
    林蓉微愣,似乎没有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夏鲤却认真了。
    她扶着夏鲤的肩膀,“会的。他会看见的。”
    夏鲤慢慢点头,想到今日是个喜庆日子还是莫要伤怀。
    想起昨日那个傻呆呆的夏屿,站在人群里遥望她的夏屿,抢绣球却守着她的话没有反手的夏屿。夏鲤到底还是没忍住红了脸。
    林蓉悠悠叹了口气,为夏鲤梳理头发,轻声道:“鲤儿,你一定会幸福的。”
    夏鲤看着铜镜里的女人,她眉眼弯弯,双颊浮红。此刻,她定然是幸福的,往后…也会的。
    …
    另一边夏屿还在忙着指挥后厨,他想这是很新奇的体验——与姐姐成婚,每一件事情,基本都有自己的参与,他由衷地享受着和姐姐有关的一切。
    直至午时,夏屿还在帮忙布置席面,凡事都要经过他的眼,碗筷必须洗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丢儿灰尘。最近回南天筷子不少都发霉了,夏屿还得精挑细选出没有被迫害的筷子来。又在桃花树下挂灯,门窗贴喜,左跑右赶的,实在有些累着了,满身大汗。
    蛊真人也不好意思要他跑东跑西,毕竟,马上就是新郎官的人儿了,若是被折腾坏了,夏鲤保不定要跟他这个老骨头拼命。就把他赶回去洗澡——你也不想夏鲤看见你累呼呼无精打采满身臭汗的邋遢样子吧?!
    夏屿老老实实回了屋,看着衣架上的喜服,想伸手摸,却想起自己身上满身汗……目光又落在还未送过去的盖头上。
    ……
    夏鲤被按在镜前梳妆,绞面、上妆、梳头、戴冠…
    一道道工序下来,窗外的日头便落到了半空。
    她平日里不惯浓妆,一个月的病痛,身形清减,脸庞冰似的深刻。可此刻镜中人粉面朱唇,眉间点了花钿,一双秋月黑眸被白玉脸胭脂红衬得愈发清亮。
    她此刻,略带笑意。眼中隐隐含着期待——阿屿见了,是会如何样的开心?
    会先哭还是先笑?
    …真是好期待。
    身上穿的是大红色的嫁衣,裁剪简洁,并无繁复刺绣,只在袖口滚了金边,却因为她身形修长与明艳的妆容显得格外端丽瑰美。
    林蓉忽然走进来,捧着一张盖头。
    夏鲤回头望,微愣。
    她的盖头不是纯色无纹饰么?怎的…
    这张盖头上以金线绣着首尾相衔的锦鲤呢?
    “这是……”
    夏鲤的声音微颤,接过盖头,手指覆在这粗糙生硬的纹路上,眼睛通红。
    这鱼有些地方都歪了,线条溢了出去,鳞片也是有大有小,鱼眼睛还绣重了针,迭成两个点儿,看上去真是可怜又可爱,隐约能看见某个男孩笨手笨脚的模样。
    “这是阿屿…绣的吗?”
    林蓉摇摇头,道:“不晓得,我方才给你去拿盖头,便见桌上多了这盖头。不过…”她促狭一笑,“除了夏屿那小子,还会有谁?你看看这鱼儿,绣得多笨,一看便是新手!”
    夏鲤的指腹拂过那些别扭的针脚,忍俊不禁,眼中含情:“是啊,笨笨的。”
    可她好喜欢。喜欢极了。
    …
    傍晚,日薄西山,天渐渐暗去,可青城山却亮了一角。他们选在夜晚成婚,明月见证,天地为鉴。
    算不上多热闹的婚礼,加上新郎新娘零星加起来人也不过二十。可夏屿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最轰轰烈烈、最光彩的时候。
    他立在正堂前,新裁的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仪表堂堂。墨黑长发用红色发带束起,更显俊朗。他摘下了眼罩,本来明艳动人的黑瞳此刻灰白阴翳,他抿着唇,直勾勾望着门廊,等待姐姐出现。
    今儿个,等姐姐去了别处化妆,自己偷偷在婚房里留了盖头,其实很想亲手交予。可喜冲喜的规矩他不敢不守,真怕一语成谶。再说…
    他怕,怕自己一见到姐姐就挪不动步子,万一就忍不住赖在那里不走,那真是要闹出笑话来了。
    此刻能够光明正大地见姐姐…心脏砰砰乱跳,十足地紧张,眼睛不敢眨动地望着门廊。
    门廊外缓缓出现一个人影,嫁衣曳地,红绸覆面,以那有些粗糙的双鱼纹那面遮住了前额面部。她一出现,春风拂面,鸟鸣水涧,似有万花木开,生机盎然。
    夏屿几乎就要迈腿冲过去抱新娘子,站在旁边的蛊真人咳咳一声,他了解夏屿碰见夏鲤就急急燥燥像个乳臭未干的愣头青!什么理智啊礼数啊都给当屁放了!要是不提醒一下就傻里傻气地冲过去喊阿姐阿姐了!
    毕竟是成亲的日子,再怎么样也得学乖了!
    夏屿收回踏出半步的脚,此刻微微抿着、严肃的脸,变得紧张而情怯意动。他的眸子牢牢锁着夏鲤,她白玉皓月似的手被林蓉牵着,指甲圆润可爱,边缘整齐,想必有好好修理。她戴着长长的耳坠,尾端缀着小巧的珍珠,风恰好拂过,掀开盖头的一角,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与半弯朱唇。
    夏屿看得犯痴,脚底生了根似的杵在原地,直到蛊真人在背后捅了他一指,才回过神来。
    “现在还不快去接你娘子姐姐?已经跨过门槛了!”蛊真人以极小的声音道。
    夏屿连忙上前相迎,林蓉巧妙地退开,让出位置。姐弟两个人便并肩站着。
    他们北越这里没有牵着牵巾的习俗,而是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走向大堂。
    夏屿想握,才发觉自己的手心满是汗,还未犹豫,夏鲤反握住他的手。
    夏屿仿佛听到了一声轻笑。
    姐姐…是不是在笑他?
    可是笑得好动听,比夏屿两辈子听过的曲子好婉转美妙。
    此刻夏鲤的手温暖而坚定地握着他,带着他慢慢往前走。等到快走到大堂,他才猛地意识到姐姐都盖着盖头,看不清什么路,怎么自己还要姐姐带路呢?
    他有些恼自己真是笨,结婚这样的事情也…也总是要姐姐教他,引导他。
    夏屿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让我来。”
    夏鲤松开了力,任夏屿带着她往前走。
    两个人走上大堂,在张阿无的主持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末了,张阿无并未宣布礼成,而是手持拂尘看着两人。
    他沉吟道:“今日所行之礼,非为世俗所容,亦非为礼法所许。然天地生人,阴阳相合,情之所钟,不论伦常。二位既已决意相守,贫道不愿多言,只问一句——”
    他看向夏屿,“夏屿,你可愿与夏鲤结为夫妻?”
    夏屿心跳如擂鼓,缓了半瞬,才道:“我愿意。”
    张阿无又看向夏鲤,“夏鲤,你可愿意与夏屿结为夫妻?”
    “我愿意。”
    没有犹豫,利落又坚定。
    张阿无微微颔首,拂尘一摆:“既如此,天地为鉴,日月为证,二位请行婚誓。”
    此时,二人面对面站着,衣摆几乎迭在一起。夏屿伸出手,主动握住她。他的手心真的…还在冒汗,热乎乎的,微微发抖。
    夏鲤轻笑,随即道:“合衾同穴,永为伉俪。”
    夏屿哑声道:“生不独眠,死不独赴。”
    夏鲤错愕,手指被他死死攥住,明白了他的固执,夏鲤笑着接了句:“执手共老,白首不移。”
    ……
    喜宴摆在正堂外的院子里,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着红布,上头共摆着三十多碗菜。当然,厨子挑着自己会做以及食材备好的做,他做不惯佛跳墙,这里可没什么海鲜。但红烧狮子头做得油光水滑,八宝葫芦鸭也是鲜美,勉强撑住了场子。
    夏屿身为新郎,自然要先敬酒,他被蛊真人拽着胳膊从夏鲤身旁拉开,夏屿一步三回头,伸手就要拉姐姐,夏鲤却轻声道:“我等你。”
    只好不舍地跟着蛊真人走了。
    夏鲤则是由林蓉带到婚房,便是自己一直住着的屋子,她坐在床沿,盖头下的眼睛望着自己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也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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