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逃跑

    陆昭明用勺子拨着碗里的粥,“Stella。”
    “嗯?”
    “我请了假。”
    陈善言勺子落回碗里。陆昭明接着说,“一个月假期,之前攒的假期打算休完,想多陪陪你。”
    “正好你也休息一下。”他补充道,状似无意地提及诊所,“诊所最近也不忙。”
    陈善言看着他的侧脸,良久,“好。”
    他们相处了十年,有些事已经成为了习惯,她可以在心里把这段关系判死刑一千次,但当他端着粥走过来,小心翼翼维系这段关系时,她做不到推开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陈善言没有立刻看,先是借口去洗手间,锁好门才把手机拿出来,Felix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Stella,你还好吗?”
    公寓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Felix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晃动,他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看到那条消息变成“已读”,然后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直到半个小时后才收到一条不冷不热的回复。
    “我没事,谢谢你,Felix。”
    方向盘的真皮包裹被他攥出一道浅浅的印痕,Felix拿起手机,打开和她的对话框,输入再删除,最后他将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屏幕朝下,砸在皮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能催,不能逼,要忍住。
    陈善言开始失眠,她能感受到陆昭明在努力,他甚至开始筹备婚礼。
    “Stella,你觉得这个场地怎么样?”
    他找了很久,是一栋玻璃房子,建在湖边上,阳光从四面八方照进来。
    “挺好的。”她眼下乌青,内心毫无波澜。
    陆昭明笑了一下,把那一页折了个角,“那我明天联系看看。”
    陈善言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她眼睛很酸,但眼泪已经流干了,她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不开。
    在这一刻,陈善言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她不爱陆昭明了,哪怕是相处十年的惯性,也无法让她再继续将就下去。
    陆昭明从前不管婚礼的事,现在他开始主动了,但他看不到她的疲惫,只是自私地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他不知道她想要的已经变了。
    陈善言抱腿蜷缩在沙发上。
    如果不是陆昭明,那她会想要Felix吗?那个让她心跳加速、让她夜不能寐,又让她出轨、让她说谎的男人。
    其实陈善言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陆昭明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但她确实是罪人,是她主动选择成为了现在的陈善言,这不能怪陆昭明,更不能怨Felix。
    无法发泄的自厌情绪比愧疚来得更加凶猛,  陈善言将脸埋在腿间,一个念头疯狂占据所有理智。
    她需要离开才能呼吸。
    在第四天的下午,Felix已经戴好棒球帽,一身低调的冲锋衣,他已经决定上楼杀了陆昭明,并带走陈善言。
    最终阻止他的是陈善言的信息,她说她想见他。
    他们在公寓楼下见面,陈善言没想到他会那么快就到,她上了车,才发现Felix同样没睡好。
    “Felix,对不起。”
    他没有说话,陈善言低着头,手指焦虑地交叉在一起,“我这几天……在想一些事情。”
    “我和陆昭明在一起十年了,他不完美,有很多毛病,但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Stella,你是想告诉我,你没办法离开他吗?”
    他的眼睛藏在棒球帽檐下,看不清眼神,陈善言摇头。
    “我不想伤害他,同样也不想伤害你,我需要一段时间自己思考一下这段关系的未来。”
    “你需要多久?”Felix声音低沉。
    “什么?”
    “你需要多久才能想清楚?”
    他保证,如果她再说些恶心的话,他一定会控制不住做些“疯事”。
    “我不知道。”
    他有点想笑,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决策,他突然不解,自己到底为什么非要费那么大功夫扮演Felix。
    “你要离开我吗?”他握紧拳,胸口的怒气翻涌而上,内心疯狂叫嚣着,快说,快说不会。
    陈善言摇了摇头,“Felix,我是喜欢你的。”
    他几乎是立刻握住了她的手指,掌心是凉的,贴在她手背上,像一块冰。
    “Stella,不管多久,我等你。”
    陈善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既是为他的等待而感动,也是为自己的懦弱而羞愧,更是为这段没有出口的关系而绝望。
    “对不起,Felix。”她哽咽着,“对不起。”
    陈善言察觉自己颈间一热,她止住了哭,惊讶地捧起Felix的脸,“Felix?”
    Felix满脸是泪,“Stella,你能否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冷静呢?”
    他的脸蹭了蹭她的掌心,嗓音沙哑,“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陈善言鼻头一酸,眼泪掉个不停,她擦着Felix的眼泪,“不会的,Felix,我哪里都不会去,我只是……只是需要一段时间。”
    “真的吗?”
    “当然,我就在这里。”她抱着了他。
    “Stella,我会一直等你。”他同样抱住了她,车窗上映照的眼睛已经不见泪光一片冰冷。
    他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
    两人分开时依依不舍,Felix亲眼看到陈善言上了楼,才将视线放回在不远处的车辆,那辆车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跟在他身后。
    知道熟悉的跟踪又开始,他不慌不忙驱车离开,驶进一个狭窄的小巷,那辆车紧随其后。
    伦敦又下起了雨,泥泞的道路上交错躺着几个人,Felix手里举着把伞,浅瞳盯着躺在地上的人,躺在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黑色西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他不慌不忙摸出男人的手机,而后接通。
    “程亦山,放了他们,你杀的人已经够多了。”
    程亦山嗤笑一声,“亲爱的父亲,是你一直在逼我杀人啊,杰克先生、约翰先生,可都是因为听你的命令跟踪我才死的。”
    “你杀了约翰?”那头气息一沉,“约翰已经听了你的话,你为什么还要杀死他?”
    程亦山走进车里,语气理所当然,“因为他很笨啊。”
    他让约翰假装跟踪陈善言,没想到约翰竟然那么不熟练,那么快就被警察查到行踪。
    为了不被陈善言发现,当然要杀死约翰了。
    “程亦山,你就是个怪物。”
    程亦山不否认这点,想起陈善言刚才给的承诺,甚至好心情地点点头。
    “你如果那么生气,就不要再打扰我,否则我杀的人只会更多。”
    程亦山收起了玩笑语气,现在是关键时期,他要独自熬过陈善言单独思考的时间,这段时间一定会非常难熬和焦灼,他可无法保证,会每次都像今天这样善良。
    “程亦山,我不会再纵容你。”
    “嗯嗯嗯。”他敷衍地点点头,然后挂了电话。
    程亦山发动引擎,突然停住,他了解那个人,不是只会放狠话的人。
    他攥紧手机,突然想起了Andy,他自然知道Andy在查自己,可他的档案全部封存,没有人能轻易调取,除了那个人。
    城北一栋白色的独栋,带一个小花园,这是Andy的住所,程亦山来过一次,是诊所的聚会,那时候他还戴着Felix的面具。
    此刻,别墅铁艺门前,正站着两个警察,和Andy交谈着什么,接着两个人和Andy走了进去。
    程亦山从花园的矮墙翻进去,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没有声音,书房的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推开窗翻了进去,冲锋衣黑色布料被风吹得隐约贴在身上,衬得身材修长,肩宽腰窄,勾勒出薄而韧的肌肉线条。
    Andy和两个警察在楼下的客厅,交谈着,程亦山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睨着他们手里的档案,他没有急着下去,余光里,书房的电脑屏幕亮着。
    程亦山先是打量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两份笔迹鉴定,他不屑地哼笑,米勒的信当然是他伪造的,Andy这个蠢货,竟然还找了两家鉴定所。
    桌角处,有一张信件邮戳,地址是陈善言的公寓。
    小臂青筋凸起,程亦山撕碎那些邮戳,看向亮屏的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行程追踪软件,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个移动的红点,从公寓出来,上了出租车,然后往机场方向去。
    程亦山盯着那个移动的红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快要把他整个人烧穿。
    陈善言说谎了,她要去机场,她不是要思考,而是要离开他。
    他扔了帽子,然后再也忍不住愤怒,大手一挥,将桌子上的一切尽数扫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从楼上传来。
    “怎么了?”
    Andy吓得一颤,忽地抬头看向大开的书房门,警察已经摸上了手枪,“先生,待在原地别动,我们上去看看。”
    Andy抬手想阻止,在看到警察手里那两把手枪后又闭嘴了,没有人敢轻易袭击警察,更何况他们有枪。
    书房安静了好久,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Andy慢慢踩上楼梯,慢慢向二楼走去,手里警惕地捏着手机,以随时按通报警电话。
    书房门半合,他推开了房门,脚底湿润,鲜红热血正从毫无声息的尸体下缓缓流出到他脚边。
    Andy手抖着举起电话,下一秒刚按通的电话被狠狠摔在地上,屏幕摔得稀烂,一道黑影忽然从门后闪了出来,伸出手狠狠捂住了他的嘴,动作快得像蛇信子吐出来。
    Andy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就被按住,后颈被掐住几乎将他从地上踢起来,然后被重重摔在地上。
    Andy的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撞在桌腿上,他张开嘴想叫,脖子被单手掐住,坚硬的膝盖压在他的胸口上。
    “你在看她。”
    指甲掐进皮肤里,Andy脸涨得通红,黑暗里,那双琥珀色的浅瞳异常明亮。
    “你还在看她。”
    程亦山一脚踢在他胸口,Andy整个人往后翻,后背撞在桌上,玻璃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程亦山蹲下来,一只手抓住Andy的头发,把他的头从地上提起来,把他往垃圾桶里按,被撕碎的邮戳几乎快要戳进他的眼里。
    “那些档案,你寄给她了吗?”
    程亦山的声音很平静,Andy被迫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她、她会知道的。”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程亦山弯下腰,抓住Andy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所以她是因为这个才逃跑的吗?”
    因为看到了他的档案,知道了他是谁,所以才连夜逃跑了。
    他没有给Andy回答的机会,拳骨砸上Andy的颧骨,而后是鼻子、下巴,Andy的脸肿着摔在地上,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地板上。
    程亦山抓起桌上的笔筒顶进Andy的嘴里,然后跌坐在椅子上,头向后仰靠,舌头顶了顶已经咬破的腮肉。
    他撩了把汗湿的额发,放下手的时候,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
    哈,真累啊。
    程亦山脑袋放空,盯着天花板,双臂自然垂下,拳骨上沾的血液滴落在地上。
    该怎么将人抓回来呢?
    细微的声响从地上传来,他面无表情地抬起脚,踩在了Andy撑在地板上的手指上,鞋底压着指骨碾着,一点一点地加力,指节一点点断裂。
    痛苦的闷哼从喉咙溢出,程亦山站起身,椅子吱呀一声,他走到书桌前,拿起Andy的手机。
    Andy的手撑在碎玻璃上,掌心被划破了,血流了一地,正一下下喘着粗气。
    程亦山蹲下来,打开了相机,闪光灯亮了一下,白光把Andy的脸照得惨白,血和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Andy偏过头,躲着那个刺眼的光,程亦山又拍了一张,闪光灯第二次亮起来的时候,Andy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唔……”
    Andy支吾不清,程亦山没有理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然后他打开了和陈善言的对话框,将照片发了出去。
    “陈医生,要来救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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