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社会教的第一课,狠狠抽醒了那个清高的、天真的好学生陈昭昭。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她再蠢下去,再软弱下去,身后陈修屹仅剩的几个兄弟也会一个个离开,直到她孤身一人,到那时,再翻身的可能会更加渺茫……
耻辱的感觉被心惊肉跳的后怕取代,她脊背发凉,脚底发热,如跳楼的人半空反悔,抓住树枝,迸发求生意志。
她抬起手,用校服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眼底的怯懦、难堪和泪水被一种更冷更沉的坚定取代。
这是陈昭昭第一次真正明白,这个社会不是靠讲道理就可以畅通无阻。
她拄着拐杖,一步步往前挪,在众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与哄笑声中,面无表情地挪到了那个光着膀子、刚才开黄腔的刺头面前。
赵强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瘦弱憔悴的人,以为她要哭闹,嘴角刚咧开一个轻蔑的笑:“哟,怎么着,想通了要给哥哥……”
“砰——”
没有半句废话,没有一丝犹豫。
陈昭昭抡起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大喇叭,用尽全身的力气,往那人面门狠狠甩去。
一声闷响,喇叭的塑料外壳碎成两半。
他毫无防备,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鼻血狂飙着往后倒退几步,重重摔进后头的钢筋堆。
四周一下静了。
黄毛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但他毕竟是跟着陈修屹在街头拼杀出来的,只震惊了半秒立刻回过神,他一手抓着拐杖,一手猛地抽出后腰的钢管,一声暴喝先发制人:
“操!都他妈愣着干什么?!给老子把这几个带头造反的按住!今天谁敢动一下,老子废了他!”
老方也醒过神,立刻带着身后的兄弟气势汹汹扑了上去。趁着大家一时没回过神,几下就把刚才闹得最凶的几个踹翻在地。剩下的人围成一圈,把陈昭昭和严莉护在中间。
陈昭昭从严莉手上接过书包,“讲道理你们不听,和气你们不要。”
她声音低沉,透着一种满不在乎的平静。
“那我就讲点你们听得懂的。”
她拉开双肩包,手还有点抖,拉链扯了两下才拉开,掏出花名册:
“赵强班组,上报二十五个人。”她翻了一页,“老方昨晚去点过人,算上临时工,一共十八个。”
被按在地上汉子猛地挣扎了一下,额头青筋暴起:“你、你放屁!老子的人昨晚是出去喝酒……”
“王建国,李遇生,张男桂……”陈昭昭根本不理会他的狡辩,语速极快地念出几个名字,她把几张工资单抽出来,甩到他身上,“这叁个人,上个月月初就已经结账走了。这个月考勤还在,暴雨停工那几天,工也记满了。谁给他们记的?”
纸散了一地。
赵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陈昭昭没有停下,她转头看向旁边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现在却眼神闪躲着往后缩的小队长。
“还有你们。”她从包里又掏出一沓厚厚的领款单,“报工日的时候,半天按一天算,十个人的活往十五个人头上报。财务发现金,你们代签、代领,空账挂了多少,不用我替你们说吧?”
陈昭昭目光扫过外围那些满脸震惊的底层工人,突然提高音量,“不如问问你们队长,每个月从项目部领走的钱,到底有几成真发到了你们手里?”
这话一出,外头的人群立刻动了。那些真正卖苦力、却经常被拖欠或克扣工资的工人们,刚才还跟着起哄,这会儿却谁都不说话了。
“你们以为我弟出事了就可以乱来?觉得我是个女人好欺负就狮子大开口?你们真当这工地是你们的提款机?”陈昭昭拄着拐杖往前一步,边上手下立马让出道来,“花名册、手写考勤、代领签字单,这些记得清清楚楚,你们不是替工人讨钱,你们是中饱私囊,是吸血虫。”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翻出夹在最后一页的几张料单。
“五月十四号,叁楼二层顶板浇筑。赵强你找阿屹报的料单上,C30商品砼混凝土,一共打了135方。”
有个工头脸色一白,下意识打断:“你一个学生懂什么——”
昭昭偏了偏下巴,老方立刻一脚过去。
“按施工图纸,那一层的建筑面积是320平,楼板厚度12公分。我连夜把主次梁的截面积重算了一遍,理论算量只有78.5方。就算加上泵车洗管、爆模,损耗率也按最高算,顶破天也不到九十方。”
她把料单举起来,手指压在那行数字上。
“差出来那五十多方去哪了?自己长腿跑了?五六车混凝土,进没进场,工地上这么多人,我相信大家都不是瞎子吧。”
这一次,没人再接话。
赵强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嘴唇却开始发白,眼神飘忽。
陈昭昭把账本一合,声音冷得发沉,“账退回来,老老实实跟着我和老方干,这事我还能压。”
“谁还想闹,黄毛你给我直接报警。账本、单子、签字,全都交给公安。你们吞了多少,自己去里面慢慢跟条子聊。正好我怕我弟孤单,你们就去陪陪他,给他做个伴!”
“至于其他人——”
陈昭昭合上账本,目光再一次环视,停顿片刻,缓缓开口,“阿屹没欠你们钱,真正从你们身上扒皮喝血吃肉的,是替你们出头的这些人。今天想走的,我不拦,想留的,老方和我继续带着你们干。我不会跟人打架动拳头,但账怎么算、钱该落到谁手里,我心里清楚。我也不欺负人,该谁拿多少就是多少,谁都别想在我这里糊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