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啊。”老板对这个男生却很熟。
“还是康乃馨吗?”
她第一次见的时候,就对这个男生印象很深,那会儿他奶奶应该刚过世,男生来买布置灵堂用的花束,还穿着校服。
亲人的离世,会让人飞速成长,这么今年,男生就已经褪去了青涩,脊背挺得很直,已经能够为别人,遮风挡雨了。
“嗯。”柏郁青点了点头。
墓园很安静,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
老家的习俗一般是上午扫墓或者祭拜,但柏郁青的飞机是上午的,到了锦城再坐火车,到云县已经是下午了。
不过也没事,奶奶不会在意这些。
“我来看您了。”
墓碑上的老人笑得很慈祥,精神奕奕的眼睛里,全是爱意,唯一的不足就是,这张照片有些糊了。
如果方苒在的话,就能认出来,这张照片是她拍的。
细想起来真的很惭愧,他和奶奶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直到奶奶离世,殡仪馆安排葬礼的人询问遗像,柏郁青翻箱倒柜,一张都没找到的时候,才恍然惊觉,这么多年,都没认真地拍过照片。
最后还是在方苒的那儿,找到了这么一张照片。
奶奶……
亲人的离去,不止是一时的暴雨,还是灌透一生的潮湿。
黄昏的晚霞融在静安河的河水里,行人牵着小狗,提着刚从菜市场买好的新鲜菜,小电动笃笃,有些不讲理地抢道,大体是赶着去接孩子下辅导班之类的。
小县城没有大城市那么热闹,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天上人间。只有这种潺潺流水的烟火气。
最开心也最伤心的事情,都在这里,柏郁青也说不出来,自己对这里是什么样的感情。
“西瓜!西瓜!跳楼了!跳楼了!快来买哟~!”
陈云开着自己的小皮卡,准备换个人流量多的小区门口,无意中瞥见一个人,赶忙按着喇叭停下车。
“陈云?”好歹是那么多年的朋友,即使变化有些大,柏郁青还是艰难地认出了人。
“是我是我,”陈云呲着个大牙,衬得整个人更黑了,笑得却很开心,“你也回云县啦?”
“我昨天才见着方苒呢,她都成明星了!”
“方苒也在云县?”柏郁青一愣。
“对啊,”陈云点头,“就在二中拍戏,和陈明珠一起的啊”
第70章
所以那束白菊,是方苒……
柏郁青闭了闭眼,这才明白了过来,刚才在奶奶的墓前看见的花束,并不是有人弄错了。
决定离开云县的那天,他就把充满不堪回忆的房子清理后退租了,本想着祭奠完连夜离开,或者到锦城去歇的。
最终,柏郁青还是拎着包,在云县订了个快捷酒店的房间。
就在二中对面。
他到现在还记得二中的校训:求真、务实、朴素、博学。
学校九点半下晚自习,十点熄灯,十点半停热水。
熄灯之后,别说教学楼,就连常亮的路灯都会停掉,只剩下学校大门的灯和保安室的灯会一直亮着。
现在是假期,二中教学楼和教职工宿舍的灯却亮着,路灯也亮着。
柏郁青站在窗前,摩挲着手机屏幕。
聊天记录里,红色的感叹号分外扎眼。
但最终,他还是再次发送了好友申请:【你在云县?】
意料之中的,像对着万丈深渊丢入一颗石子,你希望能探底,对面却没有任何回音。
指尖停顿,而后堪称熟练地拉开微博,点进粉丝超话,搜索行程。
页面刷新,一下子就蹦出了好几条帖子,最顶上的就是:【#方苒进组#鲜嫩@younggirls-方苒,凌晨现身京市机场准备飞往锦城进行剧组拍摄,期待苒宝的新剧!#方苒机场#】
【灰色方圆:宝宝好漂亮~】
【浅若夏沫:苒宝终于进组了,期待期待!】
【zihao:是在锦城拍摄吗?】
【苒宝天下第一回 复zihao:好像是在云县吧,这个戏应该是个校园戏】
【zihao回复苒宝天下第一:好哒,谢谢宝宝~】
星点的橘红色火光从修长的指节之间静默燃烧。
灰蒙蒙的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玻璃窗前的面容,却难以模糊那些纷繁杂乱,鲜活又颓靡的记忆。
搭在窗台边的手机亮着,壁纸已经变成了系统默认。
从决定放下之后,柏郁青就将照片封存在了相册里。
可他相册里的照片实再是少,所以只要一点开,就能一眼看见那张照片。
带着薄茧的大拇指抚摸上女孩儿明媚的笑颜,她的身上一直有一股侠气,像太阳驱散阴翳。
十七岁的方苒,肯定很失望吧。
但其实,那个生日,在狭小的房间,看着蛋糕的光,听着奶奶的笑,他也曾暗暗发誓,等方苒生日的时候,也要给她庆祝。
买蛋糕,买花,送礼物。
他也曾想要把最好的,都给她。
也曾想要,握住太阳。
那天是周五,第二天就是周六,方苒的生日。
他们约好了湖滨公园见。
奶奶是冠心病,当时突发急性心肌梗死,接受了紧急的手术,目前人已经清醒了,病情也还算稳定。
他和房东赵阿姨说好了,中午的时候,请她帮忙照看一下奶奶,晚上的时候他再来守。
赵阿姨是妈妈从前的朋友,这些年,帮衬了他们家不少。
是个很好的人。
那会儿柏郁青要先回家给奶奶做晚饭,然后送去医院。
公交车从站到坐,夕阳西沉,男生从书包里翻出一张什么,而后开始折叠起来。
指尖细致地捏着纸片对折翻转,一朵花的雏形渐渐明晰。
他想要送花,但是,钱有些紧张。
希望纸玫瑰,方苒能喜欢。
原本的房子,在家里出事之后就卖掉了,现在是租的房子,距离德盛还挺近的,但离二中就有些远了。
在一个有些僻静的小区,最便宜的一楼。
饭菜的香味从小区里飘出,不知道为什么,柏郁青心里有些不安。
加快脚步,红色带漆的木门敞开着,入门处堆叠的纸板塑料瓶等有明显的变化。
“奶奶?!”柏郁青跑进家门,看见的就是老人弓着腰,正在收拾杂物。
三两步跑上前将人扶住:“你怎么在家里?!!”
“走,”柏郁青将奶奶手里的塑料瓶抢过,丢在地上,拽着人就往房间外走,“我们回医院。”
奶奶被他拉着不得不走了几步,却回拉住了柏郁青的手,而后摇头:“不,不去医院。”
“不治。”
“为什么?”柏郁青有些慌,“因为钱么?”
“钱的事情不用担心,学校会赔的。”
“方苒,方苒帮我们联系了律师,和食堂说好了的,就是那个刘经理你记得吗,他们会承担全部的治疗费用的。”
老人摇着头,想说什么,呼吸骤然急促。
“奶奶!”柏郁青有些被吓到了,赶忙将人扶着坐在椅子上,“没事吧?!”
“不着急不着急,深呼吸,缓一缓,您慢慢说。”
缓了好一会儿,奶奶才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柏郁青沉默了:“我不喜欢医院……”
“不想在医院。”
“太白了。”
“吓人。”
“我的这个病,我清楚。”
“奶奶希望,在为数不多的日子里,能舒服些……”
“不会的。”柏郁青打断了奶奶的话。
“……青青,”老朽的枯木似的手,摸上少年人蓬勃的发顶,奶奶语调轻缓,甚至带着笑意,“奶奶今年,七十七了。”
“我的身体,我清楚。”
“就算不是这个病,也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而奶奶希望,在这一天到来之前,能多看看我们家青青。”
“好么?”
不好。
一点都不好。
可是他如何能说不好。
他怎么才能说出不好。
少年人绷直的身躯缓缓弯下,半跪在椅子前,水泥的地板硌着膝盖:“不会的……”
“我们说好的,你要长命百岁。”
“我们说好的……”
“这个,是奶奶给你攒的。”
那是一张红艳艳的存折,被红色的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又新又旧,能看得出,已经有些年头了。
“密码,是你生日……”
“我不要。”柏郁青睁着眼,试图压抑快要将自己吞没的悲痛与脆弱。
由不得他不要。
“苒苒是个很好的姑娘,奶奶看得出来,你喜欢她。”
柏郁青摇头:“可是我不好。”
奶奶却并不听他的菲薄:“你们现在,不像我们那会儿了,我十五岁,就嫁给你爷爷了……”
“你们,还太小,未来的有些事情,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