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琮挠挠头,回忆道:“斥候说,约莫两千骑,装备参差不齐,但马匹瞧着不错,有不少像是从并州牧场劫来的。黄盛那老贼拿‘天粮’蛊惑人心,流民一听有粥喝有马骑,争着去投他。”
韩七在一旁补充:“公子,魏郡破城后,黄盛开仓放粮,收编了不少溃兵,骑兵多半是这些降卒凑出来的。虽不成气候,但若渡过漳水,配合流民步卒,威胁不小。”
太生微目光扫过校场,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前日韩七禀报的另一件事。
西羌起义!
韩七当时提到,烧当羌因牧地之争与先零羌冲突,部分部落不愿归顺朝廷,突破索烨的围剿,东迁至河内郡的荒山野地。
他心念一动,开口道:“韩七,前日你说烧当羌有残部流入河内,可有确切数目?”
韩七一愣,忙答:“回公子,斥候探得,流入河内的烧当羌约有三百余户,千余人,多为老弱,青壮不过二三百。他们多藏身于太行山余脉,靠打猎为生,偶尔下山换些盐粮,行踪隐秘。”
韦琮瞪大眼:“羌人?那些野蛮子?公子,您不会是想……”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拍了下大腿,“对啊!羌人个个是天生的骑兵!他们的马,啧啧,那可是河曲马、青海骢,跑起来跟风似的!”
谢昭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韦参军,羌人的马确实不凡。我早年在并州剿匪,见识过羌骑的厉害。马匹耐力强,适应山地,披甲后冲锋如铁锤,寻常步卒根本挡不住。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疑虑,“羌人桀骜不驯,又刚被朝廷围剿,怕是难降。”
太生微唇角微勾,目光投向远处的太行山脉,雾气缭绕间,隐约可见山脊如刀。
他缓缓道:“难降,未必不可用。羌人东迁,无非求一条活路。若能以粮换马,以地换心,未尝不可为我所用。”
校场边的喧嚣仍在继续,一队新兵喊着号子跑过,扬起一阵尘土。
韦琮挠挠头,兴奋道:“公子,您是说收编羌人?嘿,这主意绝了!咱们河内缺的就是骑兵!黄盛那两千铁骑听着唬人,可真对上羌骑,还不一定谁踩谁!”
韩七却皱眉:“公子,羌人虽善战,但性情多疑,且与汉人素有隔阂。贸然招抚,恐生变故。况且,朝廷对羌人防范甚严,若知我河内私自收编,恐惹非议。”
太生微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虑:“朝廷自顾不暇,程氏忙着争权,哪有余力管河内的琐事?至于羌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乱世之中,忠义不如活路。他们既入河内,便是河内的子民。恩威并施,自能收心。”
谢昭听罢,抱拳道:“公子,若真能收编羌人,骑兵之患可解。只是,如何接触?太行山地势险要,羌人又行踪不定,派兵搜寻恐打草惊蛇。”
太生微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校场,忽然道:“既是招抚,便不宜动兵。谢将军,韦琮,随我去太行山走一趟。”
韦琮一愣,差点咬到舌头:“啥?公子,您亲自去?那可不行!太行山里野兽多,羌人又不老实,万一有个闪失……”
他话没说完,见太生微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忙改口,“得得,我去!谢将军也去!韩七,你留下看家!”
韩七哭笑不得:“韦参军,公子既有决断,我自当遵从。只是,公子此行,需带足护卫,以防不测。”
太生微点头:“带五十精骑,备三日干粮,午时出发。韩七,河内防务交给你,屯田之事不可懈怠。”
“是!”韩七抱拳。
午后,太阳高悬,五十名虎贲精骑列队于河阳府北门,战马喷着响鼻,鞍上挂着干粮与水囊。
太生微换了一身青灰色劲装,腰佩长剑,头戴斗笠,遮去半张脸,少了往日的清贵,多了几分江湖气。
谢昭一身轻甲,手持长矛,目光如鹰。
韦琮则背着个大包裹,嘴里叼着根草茎,吊儿郎当。
“公子,这太行山我之前爬过,路熟得很!”韦琮拍着胸脯,“羌人爱躲在山谷里,咱们往西北走,准能撞上他们的营地!”
谢昭斜了他一眼:“韦参军,少吹牛。羌人狡猾如狐,营地怎会轻易暴露?若撞上他们的哨探,怕是还没开口就得先打一场。”
韦琮不服:“嘿,谢将军,咱俩谁怕谁?真打起来,我一斧子劈了他们的头羊,保管他们服服帖帖!”
太生微听着他俩斗嘴,唇角微扬,翻身上马:“走吧,边走边议。”
队伍沿着漾水北上,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渐高,平坦的田野被起伏的丘陵取代。
太行山的余脉如巨龙盘踞,山间林木稀疏,怪石嶙峋。
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声,夹杂着远处隐约的狼嚎。
谢昭勒住马缰:“公子,这地形不利于骑兵冲锋,若遇埋伏,需小心。”
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扫过山间的羊肠小道:“羌人善骑射,若设伏,必在高处。命斥候分两队,沿山脊探路,遇敌即退。”
“是!”一名什长领命,带了十人先行。
队伍继续前行,山路愈发崎岖,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韦琮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忽地指着远处一块巨石:“公子,您看!那石头上有刀痕,像是新砍的!”
太生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巨石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边缘锋利,尚未被风沙磨平。
他翻身下马,走近细看:“是箭痕,箭头擦过石头留下的。附近有人活动。”
……
太行山余脉,山林深处的羊肠小道上,风声夹杂着树叶的沙沙响动。
十余名烧当羌骑士悄无声息地退回密林,弓弦松弛,箭矢归鞘。
领头的哨探名叫阿虎,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眼如鹰隼。
他低声对身旁的同伴道:“是汉人,约五十骑,装备精良,领头的自称太生微。”
“太生微?”一名年长的骑士皱眉,语气带着几分忌惮,“可是那‘龙王转世’的汉人?听说他在河阳府祈雨,引来暴雨,流民视他如神。”
阿虎点头,目光仍盯着远处逐渐隐没于山道的汉军队伍:“正是他。瞧他们的模样,不像来剿咱们,像是……来谈事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汉人狡诈,不可轻信。速回营地,向头人禀报!”
骑士们翻身上马,马蹄裹着厚布,落地无声,很快消失在林间。
烧当羌的临时营地隐于太行山一处隐秘的山坳,四周被悬崖峭壁环绕,仅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可通。
营地内,数十顶毡帐零星分布,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映照出羌人疲惫的面容。
妇孺围坐一旁,剥着刚采来的野果,几个瘦弱的孩子啃着干硬的肉条,眼神空洞。
战马拴在营地边缘,低头啃食着仅剩的枯草,偶尔发出低鸣。
阿狼,烧当羌的头人,正坐在篝火旁,他的络腮胡沾了些灰尘。
阿虎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头人,哨探发现汉军!五十骑,领头的是河阳府的太生微,号称‘龙王转世’。他们朝西北而来,似有拜会之意。”
阿狼手一顿,目光锐利地扫向阿虎:“太生微?汉人官府的狗官?他带了多少兵马?”
“五十骑,皆精锐,刀枪齐备,但未见辎重车马。”阿虎回忆道,“那太生微确实不像来剿杀我等。”
营地内,几名长老闻声围拢过来,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头人,汉人不可信!索烨屠我族人,逼我归降,如今这太生微又来,怕是想诱我们下山,再一网打尽!”
另一名长老点头,语气沉重:“我族东迁,已不足千余人,青壮仅二百,战马不过百匹。河内郡乃农耕之地,牧草稀缺,马儿日渐消瘦,疫病又起,两匹好马昨夜倒下,怕是撑不了多久。”
阿狼沉默,目光投向营地边缘的马群。
那些河曲马与青海骢,曾是草原上的骄子,如今却毛色暗淡,肋骨隐现。
他心中一痛,沉声道:“河内郡无牧场,草料难寻。咱们若继续藏在山里,迟早饿死。若下山放牧,又怕被汉人火烧草场,断我后路。”
阿虎咬牙:“头人,汉人的火烧战术狠毒!当年在湟中,先零羌便是中了此计,牧场尽毁,族人饿死大半。咱们烧当羌若被困山中,怕是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照出众人脸上的忧虑。
一名年轻战士忍不住道:“头人,要不……咱们拼了?五十骑汉军,凭咱们的弓马,未必不能全歼!杀了太生微,夺他们的粮草马匹,或许还能撑些日子!”
“胡说!”白发长老怒斥,“河内郡有虎贲军八千,民团数千,杀了他,只会引来灭族之祸!况且,汉人狡诈,五十骑或只是诱饵,后头说不定埋伏了大军!”
阿狼挥手,示意众人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