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阿狼带着近千名羌民抵达,就看到了整齐排列的百顶新毡帐,旁边的空地上,几名汉吏正拿着竹简登记造册,旁边堆放着成袋的粟米和崭新的铁制农具。
    “头人,您看!”一名羌兵指着毡帐前悬挂的灯笼,“汉人连咱们夜里照明的灯都备好了!”
    阿狼没说话,只骑马一步步向前来迎接的太生微。
    他注意到太生微已换回了素白长袍。
    “太生公子,”他翻身下马,按照汉人的礼节拱手,“我烧当羌,来了。”
    太生微点头,示意韩七上前:“带他们去登记领粮。伤病员先送去医馆,我随后就到。”
    医馆设在郡府西侧的一处三进院落,原本是前任郡尉的别院,如今被改造成问诊处、药房和病房。
    “头人,前面便是医馆。”谢昭勒住马缰,“公子已命人腾了东厢房,草药也按羌地习俗备了艾草与羌活。”
    阿狼看着医馆门前悬挂风灯,灯面上用朱笔写着“太生堂”三个大字。
    他曾听降汉的羌人说过,汉人医馆多悬葫芦为号,这般题字的倒是少见。
    身旁的老巫医拄着拐杖,忽然用羌语低呼一声,枯瘦的手指指向灯柱下堆放的草药。
    “让他们先清创。”太生微掀开门帘,“韩七,取煮沸的井水,再把三七研成细粉。”
    医馆内弥漫着艾草的气味,十数张木床沿墙排开,已有羌人伤员被安置其上。
    一名年轻骑士的小腿缠着渗血的布条,伤口周围红肿发亮,显然是在迁徙途中被毒蛇咬伤。老巫医凑上前,从皮囊里掏出磨碎的羊粪与草灰,正要敷上去,却被太生微抬手制止。
    “用凉掉的沸水冲。”太生微开口,“蛇虫咬伤需先挤出毒血,再用干净布巾蘸冷水冷敷。”
    他指向药柜上的陶罐,“那里有蒲公英,捣碎了敷在伤口周围。”
    老巫医的手停在半空,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疑惑。
    羊粪敷伤口可是羌地流传百年的土方,曾治好过不少人。
    但想着太生微昨日的神异,他还是没反驳,眼睁睁看着汉医端来冒着热气的铜盆。
    “公子,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一名白胡子老郎中捧着瓷瓶上前,“只是这羌人的伤口……”
    太生微接过瓷瓶,倒出些暗褐色粉末放在掌心。
    前世在博物馆见过汉代金疮药的复原品,主要成分是石灰与草木灰,虽有止血之效,却极易引发感染。
    他转身看向药架,目光落在晒干的三七上:“把这味药另研一份,与金疮药按一比一混合。记住,伤口深者需先清洗,再撒药粉,最后用干净布条包扎。”
    阿狼站在床尾,看着汉医们用井水冲洗族人的伤口,那些平日里见血即怒的战士,此刻竟乖顺得如同羔羊。
    尤其是……太生微亲自上前,为一名断指的少年裹扎布条,他莫名想起来族里流传的古老传说。
    山神之子降临人间,会用温暖的手掌抚过伤处。
    “头人,这是公子特意为你们准备的伤药。”韦琮扛着一捆草药走进来,“里面有三七、蒲公英,还有你们羌人常用的羌活。每味药都分好了份,回去后用陶罐煎服就行。”
    一名脸上有刀疤的羌兵突然用羌语喊了句什么,随即单膝跪地,将腰间悬挂的狼牙坠解下来,双手捧到太生微面前。
    阿狼见状,连忙用汉话解释:“他说……这是他猎杀头狼时得的牙,想献给神使。”
    太生微看着那枚沾着油垢的狼牙,又看看羌兵眼中虔诚的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非神使,只是河内郡守之子。”
    他指了指床头的药包,“这些草药比狼牙更能救命。”
    有时候要装神弄鬼,但有时候要假装谦虚一下。
    老巫医突然用羌语说了一大串话。
    阿狼翻译:“他说……您昨日的佩饰与山神的图腾相似,定是山神派来的使者。”
    太生微笑了笑:“若真有山神,定不愿见你们因伤口溃烂而死。”
    他拿起桌上的蒲公英,“比起跪拜山神,不如学些治伤的法子。”
    那些原本盯着太生微看的羌兵,目光渐渐转向太生微手中的草药。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断指少年在换药时疼出了眼泪,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
    “公子,前院还有几名高热的羌人。”韩七掀开布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
    “老郎中说像是山中瘴气入体。”
    太生微接过药碗,凑近鼻尖闻了闻。药汁里有柴胡与青蒿的气味,也算是古代对付疟疾的常用方。
    他走到高热者床前,用手背贴了贴那人的额头,又翻开眼睑看了看:“把窗户打开,让风进来。再取些井水,用布巾蘸了擦身。”
    “头人,”太生微将药碗递给医师,“明日起,让族人把营帐扎在高坡处,远离沼泽。饮水需煮沸,食物要煮熟。”
    他顿了顿,“山中瘴气多是蚊虫传播,把艾草晒干了点燃,可驱虫。”
    太生微说到“煮沸饮水”,好几名羌兵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水囊。
    他们向来都是直饮山涧流水。
    “公子,您怎么知道这些?”谢昭跟在太生微身后走出医馆,“那些治伤的法子,还有对付瘴气的窍门……”
    太生微抬头看向星空:“书里看来的。”
    他想起前世在图书馆读过的《中国古代医学史》,此刻居然成了救命的法宝。
    医馆的风灯在身后明明灭灭,映着几名羌人跑出来的身影。
    走到街角,他们突然停住脚步,用羌语唱了起来。
    “他们在唱什么?”韦琮挠了挠头。
    阿狼正要走,听到这儿停住脚步,解释:“是《青草祭》……只有在祭祀山神时才唱。”
    他看着太生微远去的背影,忽然提高了音量,“神使!明日我带族人去开垦荒地!”
    太生微脚步未停,只是抬手挥了挥。
    一直走远,谢昭才开口:“公子,对羌人如此厚待,不怕养虎为患?”
    “虎若有肉吃,何必伤人?”太生微的声音被夜风吹散,“谢将军可知,前朝段颎平定西羌,杀了多少人?”
    谢昭沉默。
    段颎“铁血平羌”的典故他自幼熟知,那是用万余颗羌人首级堆起来的战功。
    “可段颎之后,西羌之乱仍未平息。”太生微停在街口,“剿杀只能解一时之困,唯有让他们有田可耕,有药可医,方能长治久安。”
    他想起在医馆里看到的羌人伤口,那些因缺乏处理而溃烂的皮肉,绝对比死亡更能瓦解一个民族的斗志。
    那绝对是生不如死的痛。
    前世学过的一些东西在脑海中翻涌,融合从来不是靠武力征服,而是让异族人看到“归顺”比“对抗”更有出路。
    “公子是想……”谢昭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让羌人同化于汉?”
    太生微转身看向他:“非同化,是融合。”
    他指向府衙方向,“明日起,让屯田客里的汉民与羌民混编,教他们说汉话,写汉字,同时也学些羌人的放牧法子。”
    谢昭想起昨日太生微与马群亲昵的模样,又想起医馆里那些羌兵看太生微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公子是要用恩惠收拢人心,再以习俗消弭隔阂。”
    “不止恩惠。”太生微走向府衙,“还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我太生微,比跟着山神更能吃饱饭,治好病。”
    太生微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给羌人分田,教他们耕种,让他们的孩子学汉话,不是要抹去他们的根,而是要让他们的根,扎在河内郡的土里。这样,当冀州的黄盛打过来时,他们才会和汉民一样,拿起锄头保卫自己的田地,而不是跟着流民军去烧杀抢掠。”
    “谢将军,”太生微在府衙门前停下,回头看向紧随其后的身影,“明日去铁匠铺,让他们多打些适合羌人使用的农具。犁头要窄些,便于山地耕作,锄头柄要长,适合放牧时携带。”
    谢昭抱拳应下,然后停留许久,直到太生微彻底走进府衙。
    府衙内灯火通明,韩七正在整理屯田名册,见太生微进来,连忙递上一杯热茶:“公子,医馆那边安排妥了。老郎中说,羌人的外伤多是箭伤与蛇虫咬伤,处理起来比农伤更麻烦。”
    “麻烦也要处理。”太生微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告诉老郎中,明日开始教羌人辨认草药,尤其是蒲公英与三七。再让他们把清创的法子写成图册,图画为主,文字为辅。”
    比起强行推行汉医,让他们从熟悉的草药入手,更容易接受新的治伤理念。
    “公子,”韩七犹豫着开口,“羌人习性剽悍,真能安心种田吗?万一他们……”
    “他们会的。”太生微打断他,“当他们发现,放下弓箭拿起锄头,能让族人不再受冻挨饿,自然会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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