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微推开书房门, 寒气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靛青棉袍,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株老梅上。
虬枝疏影间,竟已零星绽出几粒花苞, 在灰白的天色里燃着一点生机。
“公子, 您要的物件备齐了。”韩七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 一人捧着裁好的桃木板,另一人端着盛满朱砂的陶碟和几支新开的狼毫笔。
太生微颔首,走到廊下的石案前。
桃木板纹理清晰,透着木质特有的温润。
他挽袖执笔,蘸饱了浓稠如血的砂,悬腕落笔。
笔锋划过木板,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个饱满遒劲的“神”字渐渐成形于左侧桃符之上。
他顿了顿, 换笔在右侧桃符上书下“荼”字, 最后一笔拖曳而出, 利剑收锋。
“神荼、郁垒。”太生明德不知何时踱步过来, 站在一旁, 看着儿子笔下渐成的门神名讳,眼中带着一丝追忆, “记得你祖父在时, 最重这岁首驱邪的仪轨。他说,桃木通灵, 朱砂辟邪, 一笔一画皆是心意,马虎不得。”
太生微搁下笔,手指拂过朱砂未干的字迹。
“心意……”
乱世之中, 邪祟岂止是虚无的鬼魅?
饥馑、战乱、流离,哪一样不是噬人的恶鬼?这桃符,又能驱得走几分?
“公子,城南的傩戏班子今早入城了!”谢瑜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
他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红晕。
“好家伙,那面具!有青面獠牙的,有赤发三眼的,还有顶着牛角的!他们说今年要跳‘十二兽吃鬼歌’,驱尽晦气!”
太生微想起幼时随父亲在河阳看过的傩戏。
震天的鼓点,狂舞的身姿,戴着狰狞面具的“方相氏”率领十二神兽在火把的下奔腾呼号。
那是很纯粹的生命力,在希冀的呐喊中,试图向不可知的神明讨要一份平安。
“是该驱驱晦气了。”太生明德捋须叹道,“去岁多艰,今岁当新。傩舞之后,便是正旦祭祖,迎新纳福。微,府衙前的燎火台,可曾备好?”
“父亲放心,已命人伐了南山松木,堆在衙前。”太生微答道,心思却飘向别处。
他想起系统空间里那套尘封许久的【星屑流光】。
n级套装,特效鸡肋,不过是行走时衣袂生光,发丝染晕,步履间洒落些无用的星屑。
但在这人人祈求神迹的当口,这套华而不实的“仙衣”,或许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他屏退左右,独自回到内室。
【星屑流光(n级)】
【特效:衣袂自动生成流光效果,步履间有星屑洒落,发丝自带柔光滤镜。持续时间:一个时辰。】
并无任何力量灌注的感觉,只是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棉袍无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袭从未见过的长衫。
质地非丝非麻,触手柔滑冰凉,似将一片流动的、暮色将尽时的天穹披在了身上。
底色是极深的绀青,近乎墨黑,但细看之下,那深邃的底色中仿佛有亿万极微小的光点在缓慢旋转、生灭,如同星河。
行走间,衣摆拂过地面,并不扬起尘埃,却有点点细碎如星屑飘落,甫一触及地面便悄然湮灭,不留痕迹。
他抬手拂过鬓角,几缕垂下的发丝在昏暗室内竟泛着极淡的、珍珠般的柔光。
太生微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影朦胧,唯有那身衣袍流转着难以言喻的辉光,将他苍白的脸色也映得少了几分病气,多了几分非尘世的疏离。
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随之扯出一个弧度。
在这万家灯火、祈愿新岁的正旦前夕,这套华而不实的“星屑流光”,却意外地契合了节日的氛围与太生微此刻想要展现的某种姿态。
超然,却又亲近;神圣,却不疏离。
推开房门,重新走入庭院的天光下。
那身衣袍的光晕并未因明亮而黯淡,反而与天光交融,流淌着更加内敛的华彩。
清扫庭院的仆役抬头,目光触及太生微,手中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太生微恍若未觉,径直走向府衙前庭。
所过之处,无论是搬运祭品的杂役,还是布置燎火台的兵丁,皆如遭雷击般停下手中活计,目光呆滞地追随着那道流淌着星辉的身影。
“公……公子?”韩七开口。
太生微脚步未停:“备车,去市集看看。”
怀县的主街已彻底换了模样。
积雪被仔细清扫至路旁,露出湿润的地。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新裁的桃符泛着红,空气里是松枝燃烧的清香。
这是年关独有的底色。
人流比前几日更加稠密。
妇人挎着竹篮,里面装着新扯的花布和彩线;孩童则攥着刚买的陶哨或木陀螺,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货郎的担子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泥偶、竹哨和彩绘面具;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吹糖人的老汉,看他灵巧的手指将滚烫的麦芽糖拉出飞禽走兽的形状,引来阵阵惊呼。
不过太生微的马车驶入街巷后,所有的喧嚣骤然停住。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辆缓缓行进的马车上。
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和那身流淌星辉衣袍的太生微身上。
“快看!是太生公子!”有人眼尖,认出了他。
“公子!神仙!”更多的人循声望来。
“公子也来看傩戏了!”
“公子万福!保佑我家来年丰收啊!”
“公子……”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狂热、敬畏、感激、祈求……
许多人下意识地想要跪拜,却被身边维持秩序的衙役劝阻:“公子有令,正旦佳节,只行常礼,不必跪拜!”
太生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敬畏、或狂热、或茫然的脸。
他看到街角一个跛脚的老汉,正费力地将一束翠绿的青竹倚在门边。
老汉也看到了马车,眼中先是惊愕,随即他丢下竹子,朝着马车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
马车驶过,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潮水,又在车后无声合拢。
寂静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神仙赐福了!”
“正旦见仙,大吉大利啊!”
“快!回家把供品再摆整齐些!”
马车最终停在了城南的傩舞坛前。
这是一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中央堆着巨大的柴堆,是稍后焚烧疫鬼草偶的地方。
祭坛四周,戴着各式狰狞面具的傩戏班子已经就位。
方相氏身披熊皮,头戴巨大的黄金四目面具,手持戈与盾,肃立中央。
十二名扮演神兽的汉子戴着兽头面具,身着彩衣,手持火把,静待鼓声。
“甲作食凶,胇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诸鬼诸祟,速速退散!祈我河内,岁岁平安!”
傩队行至近前。
鼓点愈发激昂,扮演方相氏的舞者挥舞着戈盾,做出驱赶的动作,朝着太生微的方向“嗬嗬”大吼。
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不过……黄金四目对上太生微眼睛后,舞者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
在旁人看来,仿佛是那凶神恶煞的“方相氏”,也在太生微面前收敛了凶性。
这一幕落在百姓眼中,更是坐实了太生微“神仙”的身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神仙显灵!邪祟退散!”
紧接着,欢呼声涌起,声浪几乎盖过了震天的鼓点。
太生微心中微叹,这非他本意,但民心所向,有时便是如此。
他继续前行,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又在他身后合拢。
所有的傩戏艺人,无论戴着多么凶恶的面具,此刻都僵住了动作。
太生微没有走上祭坛中心,只是静静站在边缘,对领头的方相氏颔首。
方相氏如梦初醒,猛地举起手中的戈,发出一声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吼叫:“傩——!”
“咚!咚!咚!咚——!”
四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十二神兽闻声而动,围绕着中央的方相氏和柴堆,开始踏着鼓点狂舞。
跳跃、旋转、俯冲、嘶吼,面具上的獠牙在火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太生微就站在狂舞的边缘。
他衣袂上流淌的星辉与神兽手中跳跃的火光交相辉映,洒落的星屑无声融入狂舞扬起的尘土中。
他并未刻意做什么,只是站立,那身衣袍自带的光晕,就给这场驱邪舞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性”。
他似乎不是一个旁观者,而像是这场宏大仪式的核心,是那被十二神兽拱卫、被方相氏祈求的神祇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