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王骏笑了笑,不再追问。
    “好了,夜已深,各自回营歇息吧。记住,今夜之事,守口如瓶!”王骏再次叮嘱众人,然后带着自己的随从,匆匆走向自己的营帐。
    他需要立刻写信,将今夜所见所闻,尤其是太生微那番关于“保境安民”、“记功面圣”的暗示,以及……那惊世骇俗的神鹰,详细禀报给族中长辈,或者盟友?
    并州的格局,恐怕真的要变了!
    ……
    苏勒独自一人回到营帐。
    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帐内清晰可闻。
    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倒也不算恐惧,大概一定要说,那便是极致的激动!
    那只鹰!
    鹰的形象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庞大的身躯,睥睨万物的金瞳,那撕裂帐帘、熄灭烛火的恐怖威势!
    尤其是最后,它依偎在太生微身边,甚至……流露出的那种近乎孩童般的亲昵!
    这绝不是凡间的猛禽。
    草原上最神骏的海东青,在它面前也如同麻雀般渺小!
    神鹰!这一定是神鹰在人间的化身!或者……是祂的子嗣!否则,怎会有如此威能?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它会在一个汉人州牧的身边?为什么它会像宠物一样向那个汉人臣服?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苏勒的心。
    几乎完全是信仰被,让他甚至感到眩晕,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近乎疯狂的野心被点燃!
    库莫奚少主!他效忠的对象!
    那个被所有人轻视、被兄长呼延灼视为眼中钉的!
    库莫奚的母亲,来自一个早已衰落的小部落,在四谷鹿部中毫无根基。
    老首领病重,呼延灼势力庞大,咄咄逼人。
    库莫奚和他,就像草原上随时会被狂风折断的细草。
    他们需要力量,威望……需要足以抗衡呼延灼的依仗。
    而眼前,一个天大的机会,就摆在了面前。
    神鹰认主,认的是汉人的州牧,但……如果库莫奚少主,能与这位拥有神鹰的汉人州牧搭上关系呢?
    如果……能让部族的人相信,库莫奚少主同样得到了神鹰的眷顾,或者至少……是神鹰主人青睐的人呢?
    这将是何等巨大的威望?!
    呼延灼再强,他能对抗撑犁的意志吗?
    他能对抗神鹰在人间的化身吗?
    苏勒猛地站起身,在营帐内来回踱步。
    他或许需要证据?至少是让族人信服的证据。
    他猛地停下脚步,走到自己行囊前,解开一个层层包裹的皮囊。
    里面,是一个用柔软兽皮包裹的物件。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双手,将兽皮一层层揭开。
    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落其上。
    那是一顶萨满冠冕。
    冠冕的主体是皮革和柳枝编织而成,镶嵌着兽骨。
    而在冠冕的最高处,正中央的位置,赫然镶嵌着一枚……鹰爪!
    一枚巨大、弯曲的鹰爪!
    这是四谷鹿部世代相传的圣物之一,据说是数百年前,一位伟大的萨满在祭祀时,神鹰赐予的礼物,是其留在人间的信物!
    只是多年前就遗失。
    苏勒作为库莫奚母亲部族最后的守护者,这顶冠冕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对比着这枚圣物鹰爪的形态、色泽、大小……与今夜所见那只神鹰的利爪!
    虽然苍玄的体型远超寻常鹰隼,其利爪也必然更大,但那种感觉……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何其相似!
    “是真的……一定是真的……”苏勒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即便不是神鹰本身,也必定是其血裔!是撑犁派来指引我们的神鹰!”
    他不再犹豫!
    苏勒迅速将冠冕重新包裹好,贴身藏好。
    然后,他从另一个隐蔽处取出一个小木笼。
    打开笼子,里面是一只信鸽。
    “致库莫奚:
    撑犁在上!苏勒于汉人司州牧太生微营中,亲睹神迹!
    有巨鹰名‘苍玄’,体若小山,目如金阳,威势滔天,破帐如纸,熄烛如风!此鹰非凡,我观其形神,察其气息,与圣物鹰爪同源!疑为神鹰化身或血裔。
    最撼我心者,此神鹰竟认汉人州牧太生微为主!俯首帖耳,亲昵如雏!太生微抚其翎羽,神鹰温顺臣服!此乃撑犁所示神迹!昭示太生微非凡人也!
    我以为,此乃少主千载难逢之机!若能得此神鹰主人青睐,或借其神鹰之威名,少主在部族中威望将如旭日东升,无人可挡!呼延灼之流,焉敢再轻视少主?
    我将设法探听太生微西进路线及意图。
    请少主务必谨慎,暂勿轻动,静待消息!此信万急,阅后即焚!
    苏勒,顿首再拜!”
    写罢,苏勒将信卷成细小的轴,用细绳捆好,塞入信鸽腿上的铜管中。
    他走到帐帘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才将信鸽捧出。
    “去吧,灰羽!把希望带给少主!”
    他将信鸽用力抛出。
    信鸽扑棱棱展开翅膀,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辨明方向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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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匈奴语称“天”为“撑犁
    第60章
    车轮碾过官道, 黑风拉着那辆特制的马车,步履稳稳的,让车厢内隔绝了大部分颠簸。
    车内, 暖意融融。
    一张固定在车厢地板上的矮几占据了中央位置。
    矮几上, 炭炉正煨着一只陶罐,罐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辛香弥漫在马车里,驱散了北地初春的寒意。
    太生微斜倚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简,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带着几分慵懒,看着矮几对面的谢瑜。
    谢瑜正眼巴巴地盯着那只陶罐,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鼻翼翕动, 像只嗅到鱼腥的猫。他面前的小碟里, 已经堆了小半碟剥好的栗子壳。
    “公子, 这羊肉汤……好香啊!”谢瑜终于忍不住, 咽了口唾沫, 声音带着馋意,“韩七统领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汤里加了什么?闻着比营里大锅炖的香百倍!”
    太生微唇角微扬, 放下书简:“不过是些寻常的当归、黄芪、枸杞, 再加了点陈皮去膻。火候到了,肉烂汤浓, 自然香些。”
    他拿起矮几上温着的银勺, 探入陶罐中,轻轻搅动了一下,舀起一勺奶白色的浓汤, 吹了吹,递到唇边浅尝一口,满意地点点头,“嗯,火候正好。谢瑜,自己盛。”
    “哎!”谢瑜如蒙大赦,立刻拿起自己面前的碗,小心翼翼地舀了大半碗汤,又用筷子夹了好几块炖得酥烂、几乎脱骨的羊肉。
    他顾不得烫,先狠狠吸溜了一口热汤,烫得龇牙咧嘴,却满足地长叹一声:“哈……舒服!这汤下肚,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跑光了!”
    太生微看着他猴急的样子,失笑摇头,自己也盛了一碗。
    谢昭坐在谢瑜旁边,面前也放着一碗汤,但他吃得极慢,目光不时扫过车窗外掠过的景色,眉宇间满是凝重。
    他夹起一块羊肉,仔细剔去筋膜,才放入口中。
    “哥,你也吃啊!别光看外面,这汤凉了膻气就重了!”谢瑜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提醒。
    谢昭“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目光却再次投向窗外:“公子,我们离开壶口关已有数日,按这个速度,再过两日便能进入西河郡地界。高览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了。”
    “他不敢有动静。”太生微放下碗,拿起一块温热的粟米饼,掰开一小块,蘸了蘸陶罐里浓郁的汤汁,“‘天打五雷轰’的教训,够他消停一阵子了。况且,他叔叔高谭带走并州主力勤王,他手头能调动的兵力有限,企敢再生事?”
    谢瑜咽下嘴里的肉,抹了抹嘴,终于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公子,那晚您说……咱们行进慢一点?这……这又是为何?咱们不是奉旨勤王吗?绕道凉州已经够远了,再慢腾腾的,万一长安那边……”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万一程元龙和刘喜分出胜负,他们这支“勤王”大军还没到,岂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功劳捞不着,还可能被清算。
    太生微慢条斯理地嚼着蘸了汤汁的饼,目光落在矮几上那碟腌梅子上。
    他夹起一颗,放入口中,酸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羊肉的油腻。
    “慢一点,”太生微的声音平静无波,“是因为会有人来拦我们。”
    谢瑜瞪大了眼睛,“谁?高览?他敢?!”
    “不是高览。”谢昭沉声接口,替太生微回答了,“是匈奴人。公子那夜在帐中召来神鹰‘苍玄’,又故意让那个四谷鹿部的苏勒看到,还点破了郭氏与匈奴可能的交易……这些消息,足够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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