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太生微不再解释。
    他猛地一扯缰绳,黑风嘶鸣一声,人立而起。
    “进城!”
    ……
    长安城,朱雀大街。
    街道宽阔依旧,却空荡得让人心悸。
    仅有的行人皆是神色惶恐,行色匆匆,如同惊弓之鸟。
    商铺大多关门闭户。
    披坚执锐的士兵五人一组,十人一队,在大街上巡逻往复。
    太生微的亲卫队簇拥着他的车驾前行。
    马蹄铁踏在石板上的“嘚嘚”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沿途所见,不少坊墙上有明显烟熏火燎的焦黑痕迹,几处朱门大户紧闭的府邸门前,残存着打斗的狼藉。
    “公子,”韩七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车内人能听清,“刚……刚确认了。昨日……温室殿……程太后……薨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消息,太生微的眼皮还是猛地一跳。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问道:“如何死的?”
    “宫里对外宣称是突发急症,痰厥……”韩七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惊悸,“但有……有从宫里逃出来的老内侍,在相熟的药铺掌柜那里留下遗言,被他家人……以命换钱的方式传出来……说是……赵王殿下带着郭……带着几位重臣和护卫,强闯温室殿‘探病’。程太后性情刚烈,当场拔簪自尽……血溅……屏风……”
    自戕!血溅当场!
    虽未亲见,但那惨烈的景象已瞬间浮现在太生微眼前。
    “消息……能传开吗?”太生微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情绪。
    “被压得极死!当场在场的宫人据说……”韩七喉头滚动了一下,“……‘病毙’了好几个。那药铺掌柜今早被发现‘意外’失足落井……老内侍的家人,也失踪了……不过,”
    他压低到气声,“暗流涌动,尤其是那些与程家有旧的宗室和旧臣家里……”
    “赵王那边呢?大典……”
    “据说……麟德殿彻夜灯火通明……诏书……定在明日颁行……登基大典……就在明日!”
    程太后的血还未凉透,尸骨尚未收敛,这篡位者竟已如此迫不及待!
    连一个像样的丧期都吝于给予。
    连一丝遮掩的耐心都已丧失。
    赵王已然彻底撕下了最后一点名为“辅政”的遮羞布。
    “去驿馆。”太生微睁开眼,眸底一片肃杀。
    ……
    长安驿馆最大的东跨院已被气势迫人的司州军接管,守卫将内外隔绝开来。
    太生微刚踏进主院正厅,一名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宦官已垂手侍立厅中多时。
    此人面色有些发白,眼神闪烁,极力想挤出一个恭顺的笑容,却显得僵硬无比。
    “奴婢……奴婢叩见太生州牧。”宦官尖细的嗓子带着几分颤,“赵王殿下闻知州牧大人奉旨入京,鞍马劳顿,特命奴婢前来传谕。殿下已在麟德殿设下夜宴,为州牧大人、凉州牧贺大人以及诸位勤王有功之臣接风洗尘,并有要事相商。殿下谕旨请州牧大人务必……务必赏光。”
    太生微心中冷笑。
    好一个“接风洗尘”!
    分明是鸿门宴前的最后摊牌。
    “回复赵王,”太生微语气平淡无波,甚至拿起桌上一杯刚沏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本官舟车劳顿,需稍事更衣整理仪容,随后便至。”
    宦官如蒙大赦,飞快地躬身行礼:“是!是!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奴婢告退!”
    谢昭一直站在太生微身侧,此刻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此宴必是龙潭虎穴。赵王设宴,其意昭然若揭。顺阳王必在席,那郭宏……也定然是座上客。还有那凉州的贺征,此人反复无常,在城外未敢强攻,入城后必急于在赵王面前表忠心。他们沆瀣一气,定会施压于公子。”
    他眉头紧锁,“尤其是……公子先前在灞桥所言入宫面圣之事,恐怕正是他们要逼公子当场放弃的主张。”
    “我知道。”太生微放下茶杯。
    他说着,觉得室内极闷,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窗。
    窗外,夜色如墨。
    白天就低垂的乌云此刻已彻底覆盖了天穹,遮蔽了所有星月。
    空气沉闷,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水汽,仿佛随时要滴落下来。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笼罩着整个长安城。
    “但,不得不去。”太生微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去,便是示弱,便是退让,赵王便有了发难的借口。去了,”
    他牵起一丝笑,“才能看清这潭浑水底下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才能知道……谁站在岸边,谁即将溺毙。”
    内室,烛光跳跃。
    窗外的天,黑得如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驿馆檐角悬挂的风铃纹丝不动,空气粘稠。
    谢昭看着凭窗而立的太生微,开口:“公子,这天……怕是要下大雨了。”
    作为经验丰富的老将,他对风雨的征兆极其敏感。
    “是啊,”太生微应道,“要下雨了。”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窗外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半边侧脸。
    他的声音更轻,却又像裹挟着沉闷的风雷:
    “只是……这下的,是什么雨,可就说不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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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前半部分我最想写的地方了
    第68章
    麟德殿的夜宴终究未能成席。
    太生微的仪仗刚出辕门, 天穹便再也兜不住沉甸甸的水汽,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起初稀疏,转瞬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喧嚣, 将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水汽之中。
    “公子,雨太大了!”韩七的声音穿透雨帘, “宫门已闭,赵王遣内侍传话,说天公不作美,夜宴……暂罢。”
    太生微端坐车中,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着远处麟德殿方向依旧透出的、在雨幕中晕染开来的煌煌灯火,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轻轻“嗯”了一声,“回驿馆。”
    ……
    这场雨, 下得邪性。
    完全不像春雨, 带着润物的温柔, 而是如天河倒灌, 狂暴、持久, 带着一股冲刷一切的蛮横。
    长安城浸泡在湿冷中。
    坊市积水过膝,低洼处百姓苦不堪言, 泥水甚至倒灌入室。
    而麟德殿的气氛比殿外的阴雨天更加压抑。
    赵王焦躁地踱步, 脚下无声,心头的怒火却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精心准备的夜宴, 本是要在各方“勤王”势力面前确立无上权威!可这该死的雨!
    “废物!一群废物!”李伦猛地停下脚步, 对着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何安、张楷等人咆哮,“钦天监的人是干什么吃的?!如此大雨,事前竟无半点征兆?!误了本王大事!”
    何安等人噤若寒蝉, 心中却叫苦不迭。
    这雨来得诡异,钦天监那几个老学究昨夜观星还言之凿凿说近日晴朗,谁料……可这话谁敢说?
    触怒赵王,立时便是人头落地。
    “王爷息怒,”郭宏立于殿侧中,身形挺拔如竹,“天象难测,非人力可强求。大雨虽阻了夜宴,却也给了王爷更充裕的时间准备。登基大典,才是重中之重,关乎天命所归,万民景仰。区区接风宴,不过锦上添花,岂能与承继大统相提并论?”
    李伦闻言,胸中翻腾的怒火稍歇。
    是啊,登基!只要坐上那龙椅,受万民朝拜,太生微、贺征之流,还不是要匍匐在自己脚下?
    “先生所言极是!”李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烦躁,“登基大典筹备如何?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一切已按王爷吩咐,准备停当。”郭宏躬身道,“祭坛设于南郊圜丘,礼器、仪仗、卤簿皆已齐备。诏书由翰林院饱学之士拟就,言王爷‘功高德劭,天命所归’,陛下‘感念王爷匡扶社稷之功,自愿效法尧舜,禅让神器’。只待吉时一到,王爷便可顺应天命,登临九五。”
    “好!好!”李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但随即又被一丝阴霾取代,“只是……这雨……”
    “王爷放心,”郭宏语气笃定,“春雨虽骤,岂能久持?钦天监已重新推算,明日午时,云开雨霁,正是紫气东来,吉星高照之时!此乃天意昭昭,预示王爷登基,必将一扫阴霾,光耀寰宇!”
    李伦眼中重燃狂热,“好!明日午时!本王……不,朕!朕就在圜丘之上,受命于天!”
    然而,翌日清晨,长安城依旧笼罩在连绵不绝的雨幕中,麟德殿内的气氛再次跌至冰点。
    雨水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滂沱。
    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乌云仿佛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雀大街上,积水更深,车马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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