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脚步有些踉跄。
“先生!先生!”郭平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出大事了!驿馆……驿馆那边……”
郭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郭平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呼吸,但声音依旧发颤:“就在刚才,突然……突然飞出了成千上万只乌鸦。黑压压的,把天都遮住了。现在……现在满长安城都是。百姓都吓疯了!都在传……传这是天谴,是……是冲着宫里那位来的!”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郭宏的背影,压低声音道:“还有……咱们的人看到,那些乌鸦……好像是从太生州牧住的主屋里飞出来的!他……他好像就站在屋里……”
郭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郭平:“亲眼所见?主屋飞出的?他……站在屋里?”
郭平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点头:“是!是咱们安插在驿馆附近的暗哨亲眼所见。”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屋檐滴水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郭宏沉默良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复杂的叹息。
他走到书案前。
“群鸦蔽日……”郭宏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郭平说,“群鸦蔽日,鸣于长安,国之将亡也。”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窗棂,望向那依旧被鸦群笼罩的天空,“血雨在前,鸦灾在后……这长安的天,终究是……变了颜色。”
郭平听得心惊肉跳:“先生……您的意思是……李家……真的气数已尽了?”
郭宏没有直接回答。
“天象示警,一次或许是巧合,两次……便是天意。”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血雨泣宫闱,已是惊天之变。如今群鸦,蔽长安之天……这哪里是示警?这分明是……宣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郭平:“宣告李氏皇权,天命已失。宣告这江山,已非李家之物,宣告……这逐鹿天下的棋局,真正开始了!”
郭平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赵王那边……”
郭宏坐下来,“他坐在那沾着程太后血的龙椅上,头顶是泣血的天穹,眼前是蔽日的群鸦……你觉得,他还能坐得稳吗?民心已失,军心必乱!他已是冢中枯骨,只待时日罢了!”
他又踱步到窗前,再次望向天空。
鸦群依旧在盘旋,但似乎已开始有组织地向更远处扩散,如同黑色的瘟疫,要将“天弃李氏”的消息传遍京畿,传向四方。
……
驿馆东跨院,突然出现马蹄声。
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军,顺阳王亲卫持令箭至营门,言王爷有要事相商,请司州牧即刻移步王府!”
谢昭未动,目光投向太生微。
太生微背对门口,鸦羽氅衣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凝。
他侧首,声音平静无波:
“知道了,备车。”
……
顺阳王府。
厚重的紫檀门隔绝了外间风雨,却隔不断那股盘踞在长安城上空的压抑。
李锐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来回踱步。
桌上那盏温过的酒早已凉透,却无人敢上前添换。
“王爷。”郭宏早在看到乌鸦便动身来了顺阳王府。
他立在书案旁,身影被烛光拉长。“驿馆那边,动静不小。”
李锐猛地停下脚步:“动静?何止是动静!那是妖法!是邪术!太生微那厮……他是在打本王的脸!打整个长安的脸!”
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血雨,乌鸦,好一个‘天弃李氏’!他这是要把本王,把皇兄,把整个李家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作响。
“本王带兵入京,是来勤王,是来匡扶社稷。不是来看他装神弄鬼,搅得天下大乱的!”
郭宏的目光扫过李锐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开口,“王爷息怒。太生微所为,固然惊世骇俗,然其用意,王爷当真不明?”
李锐胸膛剧烈起伏,瞪着郭宏:“不就是想搅黄了皇兄的登基大典,好让他自己……”
“非也。”郭宏打断他,向前迈了半步,“王爷细想,血雨为何落于圜丘?群鸦为何蔽长安之天?太生微若只为搅局,大可择一寻常时日,何须选在禅让大典,众目睽睽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刺向李锐:“他是在昭告天下……李氏气数已尽,天命已失!此非仅对赵王一人,而是……对整个李唐皇室!”
李锐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并非愚钝之人,郭宏的话瞬间捅开了局势。
“王爷,”郭宏的声音压得更低,“‘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此童谣早已传遍长安。程太后血溅温室殿,是为人祸;圜丘天降血雨,是为天谴!两血交叠,苍天泣血!此乃上天最直白的厌弃,太生微不过是……将这厌弃,以世人皆可见的方式,呈现出来罢了。”
他倾身,目光灼灼:“王爷手握重兵,坐镇京畿,乃国之柱石。然,柱石立于朽木之上,大厦将倾,焉能独存?赵王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更遭天厌,已成众矢之的。王爷若再执意与其绑缚一处,非但难挽狂澜,恐将……玉石俱焚!”
李锐脸上的暴怒渐渐被一种凝重取代。
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些,只是被赵王的身份和入京初期的“大义”蒙蔽了双眼。
如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深思。
他沉默地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
一股裹挟着湿冷水汽的风猛地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坊市间隐约还有零星惊恐的呼喊传来。
“天厌李氏……”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难道……我李家数百年基业,真就……气数已尽了?”
“非是气数尽,”郭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而是天命……已改。王爷,古往今来,王朝更迭,莫不如是。夏桀商纣,非无雄兵,实失天命。周武伐纣,亦非仅凭刀兵,乃顺天应人。”
他走到李锐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当今天下,群雄并起,逐鹿中原。赵王失德于前,失天于后,已非天命所归。王爷乃宗室翘楚,英武果决,值此风云际会,当思……顺势而为,另择明主,以图存续,乃至……开创新天。”
李锐猛地转头,“你是说……太生微?”
郭宏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太生微身负神异,心机深沉,更兼手握强兵,凉州根基已成。血雨鸦灾,非妖法,实乃……天启!此等人物,岂是池中之物?王爷与其困守长安,为摇摇欲坠的赵王陪葬,何不……借其势,成己身?”
他顿了顿:“王爷手握数万冀州精锐,乃实打实的刀兵之利。太生微虽强,根基尚浅,欲定鼎天下,亦需王爷这等手握重兵、名正言顺的宗室臂助!若王爷此时……助其稳长安,清除赵王余孽,则……”
郭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锐。
李锐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清除赵王?
那意味着背叛他的皇兄,背叛他入京时高举的“勤王”大旗。
但……赵王真的还值得效忠吗?
一个被苍天泣血厌弃的“皇帝”?
巨大的利益诱惑与同样巨大的风险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亲兵快步而入,脸色凝重,单膝跪地:“禀王爷!营中……营中军心不稳。不少士卒私下议论白日血雨乌鸦之事,言……言此乃大凶之兆,恐……恐为天罚。更有甚者,谣传……谣传陛下得位不正,触怒上天,我等追随,恐遭池鱼之殃,末将虽已弹压,然……流言难禁!”
李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军心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猛地看向郭宏,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赵王已是天厌之人,再跟着他,别说前程,恐怕连眼前这支赖以生存的军队都要离心离德!
郭宏适时上前一步:“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军心浮动,祸在顷刻!此刻唯有快刀斩乱麻,以雷霆之势,向天下昭示王爷拨乱反正、顺应天命之决心,方能重聚军心,震慑宵小!”
他目光灼灼:“太生微此刻便在府外。王爷何不……亲自一见?”
李锐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猛地一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请!”
……
王府前厅。
太生微并未落座。
他依旧披着那身鸦羽氅衣,静立厅中。
氅衣在厅内明亮的灯火下,呈现出一种流转不定的幽暗光泽,仿佛无数只沉睡的鸦眼。
厅门被推开,李锐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甲胄未卸,带着一身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