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麟德园蜂蝶环绕的神迹,猎场一箭毙虎的惊世骇俗,神鹰衔玺的天命昭昭……
    更闪过凉州屯田的生机,盐池灶户舒展的眉头,羌寨孩童琅琅的书声……
    “力行仁政……解民倒悬……”
    太生微在柳泉驿的话语,言犹在耳。
    “忠君爱国……君在何处?国在何方?”崔启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
    李氏皇权早已腐朽崩塌,长安血雨,苍天泣血,便是明证。
    金陵伪朝,偏安一隅,争权夺利,何曾将天下苍生放在眼中?
    乱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新主,一个能结束纷争、带来太平的明君!
    太生微,便是那天命所归之人!
    他身负前朝血脉,手握传国玉玺,更兼有神异护身,仁德布于凉州。
    唯有他,才能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罢!罢!罢!”崔启明猛地一捶书案,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纲常伦理,岂能高于天下苍生?我崔启明今日,便做这开创新天的执笔人!”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前朝失道,神器蒙尘,九州板荡,生灵涂炭。李氏僭位,悖逆天常,弑君囚后,人神共愤!天降血雨于长安,示警兆于圜丘,此乃苍天厌弃,气数已尽之明证!”
    笔锋凌厉,字字如刀!
    写到此处,崔启明胸中块垒稍舒,笔锋一转,由凌厉转为沉痛:
    “朕,承前朝太宗文皇帝之血脉,乃正统龙裔。幼遭离乱,流落民间,深知黎庶疾苦。然天意昭昭,不忍弃绝。神鹰献玺于猎场,传国重器归于朕手,此乃天命所归,无可辩驳!朕虽德薄,然念苍生倒悬,社稷倾危,不敢固辞……”
    他顿了顿,笔尖悬停,斟酌着下一句。
    是“讨逆伐罪”?还是“拨乱反正”?
    前者杀气太重,后者略显温和。
    “咚!咚!咚!锵锵锵——!”
    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夹杂着人群的欢呼和孩童的嬉笑,毫无征兆地从远处街巷传来,穿透了书房的寂静!
    春社开始了!
    崔启明笔尖一颤,一滴浓墨滴落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污迹。
    他皱了皱眉,却并未恼怒,反而侧耳倾听。
    喧闹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有节奏的鼓点,欢快的唢呐,还有人群整齐的号子声……是社火游街的队伍!
    “来了!来了!社火来了!”
    “快看!火龙!好长的龙!”
    “还有高跷!那个扮孙猴子的真厉害!”
    孩童兴奋的尖叫,妇人善意的哄笑,老人满足的叹息……交织在一起,涌动着蓬勃的生命力。
    崔启明心中的沉重,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冲淡了些许。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远处长街,灯火通明,人潮涌动。
    一条巨大的龙在人群中蜿蜒游走,龙身由无数灯笼组成,内里烛火跳跃,映照着舞龙者汗津津的脸庞。
    踩高跷的艺人扮成各路神仙鬼怪,在人群上方做出各种惊险动作,引来阵阵惊呼。
    戴着傩戏面具的羌人,敲打着羊皮鼓,跳着粗犷的舞蹈,为队伍增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空气中弥漫着社糕的甜香、艾草的清苦,还有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
    这才是……活着的凉州。
    是公子……是陛下入主后,焕发出的生机。
    崔启明深吸一口气,混杂着人间烟火的气息涌入肺腑,驱散了书斋的沉闷。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看着那滴墨迹,忽然有了新的感悟。
    提笔,在那滴墨迹旁,重新落笔,语气由沉痛转为坚定,带着一种开创新天的豪迈:
    “……朕虽德薄,然念苍生倒悬,社稷倾危,不敢固辞!今承天景命,于凉州姑臧,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大雍’,建元‘天授’。惟愿上合天心,下顺民意,扫除群凶,廓清寰宇,复前朝之礼乐,开万世之太平!自今日始,革故鼎新,与民更始!凡我臣民,宜体朕心,共襄盛举!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天授”!
    天授元年!
    崔启明掷笔于案,长舒一口气。
    他看着墨迹未干的诏书,字字句句,既有对前朝法统的宣告,又有对新朝气象的展望,更蕴含着对天下太平的祈愿。
    “先生!先生!”门外传来小童急促的呼唤,“公子……陛下派人送东西来了!”
    崔启明收敛心神,整理衣冠:“进来。”
    一名青衣小童捧着一个小巧的木盒快步而入,身后跟着一名身着制式皮甲的亲卫。
    “崔先生,”亲卫躬身行礼,“陛下口谕:春社将至,赐先生新茶一罐,社糕两盒。另,陛下言,诏书一事,先生斟酌即可,不必过于劳神。春社同乐,亦为要务。”
    崔启明心头一暖,接过木盒。
    打开一看,上层是两盒精致的、印着“五谷丰登”纹样的社糕,下层则是一个青瓷茶叶罐,罐身温润,里面是新制的雨前茶。
    “有劳将军回禀陛下,”崔启明郑重道,“启明……定不负所托。春社同乐,亦是启明所愿。”
    亲卫领命退下。
    崔启明拿起一块社糕,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带着新麦的清香。
    他望向窗外依旧喧嚣的街市,听着那充满生机的锣鼓声,心中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
    ……
    府衙东跨院。
    太生微并未安寝。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案上堆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文书。
    韩七侍立一旁,小心地剪着烛花。
    窗外,社火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静谧。
    “陛下,屯田营送来新制的社糕,还有羌人那边敬献的‘春社酒’,谢小将军特意嘱咐温好了。”韩七轻声禀报。
    “放着吧。”太生微头也未抬,目光落在一份关于河西走廊商路恢复情况的简报上。
    韩七将温好的酒壶和一小碟社糕放在案角,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太生微批阅完一份文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羌人的春社酒入口辛辣,带着一股独特的青稞稞香和淡淡的奶膻味,后劲却绵长,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驱散了春夜的微寒。
    他拿起一块社糕,刚咬了一口。
    “陛下!”亲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素笺,“驿馆急递!说是……从长安来的,务必亲呈陛下!”
    长安……
    太生微眸光微凝。
    他放下社糕,接过素笺。
    入手是极普通的桑皮纸,封口处却用了一种特殊的火漆,纹路古朴,正是他与兄长太生宏约定的暗记。
    他挥退亲卫和韩七。
    室内只剩下他一人。
    拆开素笺,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字迹是太生宏的亲笔,力透纸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吾弟微亲启:
    见字如晤。
    长安风云骤变,顺阳王李锐,性急而多疑,近日为流言所困,寝食难安。金陵伪朝遣密使至,携睿王亲笔信,言欲‘联李抗凉州,共分天下’。李锐虽未明应,然其麾下已与密使数次密晤,恐有异动。
    汝登基在即,此乃釜底抽薪之毒计!李锐若与金陵伪朝联手,东西夹击,则汝朝新立,根基未稳,危矣!
    兄已命人散布‘金陵欲借刀杀人,假李锐之手消耗司州,凉州军,再图吞并关中’之流言于顺阳王府邸,然李锐性情反复,恐难尽阻。
    万望吾弟早做绸缪,切切!
    另:春社将至,长安亦有社火,然人心惶惶,远不及凉州生机。兄在长安,遥祝吾弟……春社安康,万事顺遂。
    兄宏手书”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点灯花。
    太生微捏着信纸,心绪难平。
    窗外,社火的喧嚣锣鼓声,孩童的嬉笑声,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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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想了半天,觉得这个“雍”字比较好,就用这个了
    第86章
    寅时, 姑臧城便已醒了。
    整座城被一种滚烫的、带着泥土和香火气息的喧嚣彻底点燃。
    天光未明,薄雾如纱,街道上却已是人影幢幢, 脚步声、车轮声、压低的兴奋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汇成一股巨大的、充满期待的暗流,朝着城南新筑的社稷坛涌去。
    社稷坛位于城南开阔之地, 背倚祁连余脉,面朝姑臧城郭。
    黄土夯筑的祭坛方正肃穆,高约丈余,坛顶铺着新伐松木拼接的平台。
    坛前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方鼎,鼎身古朴,三足深陷于新土之中,鼎口上方,袅袅青烟已开始升腾, 那是彻夜值守的祭司在焚香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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