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脸色苍白、昏昏欲睡的孩子,正拼命地往前挤。
    她叫阿桑,是城西织坊的绣娘,孩子昨夜突发高热,灌了药也不见好。
    她听说新帝陛下在社稷坛主持春祭,神威无边,傩神能驱邪治病,便不顾一切地抱着孩子赶来,想沾沾神君的福气。
    “挤什么挤!没看见前面是傩神吗?冲撞了神灵你担待得起?”一个壮汉不耐烦地推搡她。
    “求求你了大哥!我孩子病了……我就想离傩神近一点,让孩子沾沾福气……”阿桑带着哭腔哀求,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
    “病了找郎中啊!挤这儿有什么用!”旁边有人抱怨。
    “就是,别挤了!都看不成傩戏了!”
    人群的推挤让阿桑踉跄,怀里的孩子似乎被惊动,发出微弱的哭声。
    阿桑心如刀绞,眼泪扑簌落下,却依旧倔强地往前挪动。
    坛上,太生微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这片小小的骚动。
    他心念再动。
    【特效「通幽」启动!引导范围:广场中心区域。引导目标:祈福、安宁。】
    悬浮于他头顶的「傩舞·灵龛」中,那团混沌光球骤然亮起,旋转速度加快!
    垂落的光晕丝线瞬间变得更加明亮、柔和,如同温暖的春雨,无声无息地洒向整个广场,重点笼罩了傩戏队伍和那片骚动的区域。
    下方,十二名开路先锋猛地将手中法器高举过头,发出一声整齐划一、如同野兽咆哮般的怒吼:
    “嗬——!!!”
    声浪滚滚,带着驱邪破秽的威势!
    但这吼声在「通幽」的引导下,少了几分原始的暴戾,多了几分肃穆的净化之力。
    紧接着,二十四名祈福童子开始起舞。
    他们的动作变得更加流畅、舒展,充满了对生命和自然的礼赞。
    手中的谷穗轻摇,仿佛洒下金色的光点;陶罐倾斜,似有甘霖流淌;布匹展开,如同铺就祥瑞之路。
    悠扬的羌笛声变得空灵,仿佛从天际传来。
    随着他们的舞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气息,如同水波般以傩戏为中心,迅速扩散开。
    广场上的人群,瞬间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推搡停止了。
    抱怨声消失了。
    连孩童的哭闹都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被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与喜悦所笼罩。
    他们看着那些舞动的傩神,不再仅仅是敬畏,更感受到一种被庇护、被祝福的温暖。
    阿桑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身体,焦躁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她怀里的孩子也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苍白的小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血色,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舞动的彩衣面具。
    “神君保佑……傩神显灵了……”阿桑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涌出,却是喜极而泣。
    她抱着孩子,虔诚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这份从天而降的安宁。
    谢瑜正带着一队士兵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刚才的骚动他也注意到了。
    此刻感受到场中气氛的变化,他挠了挠头,嘀咕道:“嘿,这帮跳神的,还真有点门道?刚才还乱糟糟的,这会儿怎么都跟吃了定心丸似的?”
    他刚说完,就被一个跑得太急、没看路的小男孩撞了个趔趄。
    小男孩手里的风车掉在地上,眼看要哭。
    谢瑜眼疾手快一把捞起风车,塞回小孩手里,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臭小子,看着点路!风车拿好,别弄丢了!”
    小男孩破涕为笑,举着风车又钻进了人群。
    韩七站在太生微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全身肌肉紧绷,目光扫视着下方每一个角落。
    刚才阿桑引起的骚动让他瞬间警惕,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此刻虽然气氛祥和,他却丝毫不敢放松。
    新帝登基在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他低声对身边一个亲卫吩咐:“盯紧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她周围十步之内的人,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
    坛下,库伦大长老仰望着坛顶那沐浴在奇异光晕中的身影,又看了看下方安宁祥和的人群和舞姿愈发灵动的傩戏,脸上充满了震撼。
    “看!山神的使者,不,是比山神更高的存在!他在指引傩神,他在赐福这片土地!凉州……真的有福了!”
    八名山神舞者踏入中央。
    他们围成一圈,巨大的斗篷旋转起来,如同八座移动的山峦合拢。
    二十四名祈福童子环绕着他们,舞姿变得热烈而奔放,仿佛在呼唤大地之力。
    十二名开路先锋则在外围,将整个仪式的力量推向顶点!
    “嗡——!”
    悬浮于太生微头顶的「傩舞·灵龛」发出一声只有他能感知到的轻微震鸣!
    那团混沌光球的光芒达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太生微身后的「百相·魂幡」上,所有流转的傩面图案骤然定格!
    最终凝聚成一个巨大无比、却又模糊不清、仿佛包容了世间一切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的终极虚影!
    “吼——!”
    无数五彩的纸屑、晒干的草药花瓣、甚至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矿石粉末,从傩戏队伍喷洒而出,如同绚烂的花雨,纷纷扬扬地洒向整个广场!
    “神恩赐福——!”
    库伦大长老用尽全身力气,激动地高喊出声!
    “神恩赐福!”
    “傩神赐福!”
    “陛下万岁!”
    人群彻底沸腾了!
    太生微立于高台,月白衣袍在风中轻扬。
    他身后,巨大的魂幡虚影缓缓消散,头顶的灵龛光晕也渐渐内敛。
    他平静地注视着下方这片被他亲手缔造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喧嚣之地。
    “陛下,”谢昭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太生微能听见,“长安密信,鹰房已译出。李锐……似有异动,与金陵使者密会频繁。是否……”
    太生微的目光依旧落在下方欢庆的人群中,看着谢瑜正笨拙地帮一个摔倒的老妇人捡起散落的社糕,看着韩七紧绷的侧脸,看着阿桑抱着孩子喜极而泣的脸庞。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无妨。”他声音平静无波,清晰地传入谢昭耳中,“天命在雍,人心在朕。些许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第87章
    午后的姑臧城, 喧嚣渐退,春社祭祀的余韵却依旧弥漫在街巷之间。
    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柔和的金光, 映照在城南社稷坛周边的彩幡上, 风吹过,幡旗轻扬, 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街市上,社火队伍已经散去,只剩几个顽童追逐着滚落在地的柳枝风车,笑声清脆。
    太生微站在二楼回廊上,倚着栏杆,目光远眺。
    院内的桃树花苞愈发饱满,几瓣早开的花瓣被风吹落,轻轻飘在石板上, 衬得春意更浓。
    谢昭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陛下, ”谢昭带着几分试探问, “长安密信, 鹰房已核查无误。李锐与金陵使者的密会, 至少已有两次,且皆在深夜, 其亲信幕僚皆在场。末将以为, 此事不可不防。若李锐真与金陵联手,关中与江南互为犄角, 我朝新立, 恐腹背受敌。”
    “李锐……”他终于开口,“性急而多疑,志大而才疏。他若真与金陵联手, 无非是想借江南之力稳住关中,甚或染指中原。但金陵伪朝,内斗不休,所谓‘联李抗凉州’,不过是权宜之计。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谢将军,你说,李锐会信金陵几分?”
    谢昭微微一怔,沉吟片刻,低声道:“李锐此人,疑心极重,绝非易信之人。金陵使者纵有花言巧语,他也未必全信。然……顺阳王府兵马不下十万,且据关中天险,若他真下定决心与金陵联手,短期内,我军恐难速胜。”
    太生微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朕从未想过速胜。凉州初定,根基未稳,欲与关中、江南争锋,尚需时日。眼下,李锐与金陵的密谋,不过是两只困兽在笼中互探虚实。他们既想借刀杀人,又彼此提防,焉能同心?此正是我朝可乘之机。”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之意,是要静观其变?”
    “非但静观,”太生微转过身,背对栏杆,目光落在谢昭脸上,“还要推波助澜。兄长在长安既已散布流言,动摇李锐之心,我们便再添一把火。你即刻命人,以商贾身份,散布消息至关中,言金陵伪朝暗中联络并州牧,欲以并州兵马牵制李锐,令其两线作战。此消息不必真,却要可信,务必让李锐寝食难安。”
    “末将明白!”谢昭应道,“此计可让李锐疑心更重,迫其分神应对并州,难与金陵真心结盟。”
    太生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院外:“至于金陵……江南膏腴之地,然内耗已久,兵疲民怨。睿王若真有心北上,早已亲率水师沿江而进,何必假手李锐?他们如今的‘联手’,不过是各怀鬼胎,虚张声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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