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此刻亲眼目睹这“神光普照”、“亡魂超度”的景象,再结合方才百姓们从拜佛到高呼“拜陛下”的转变,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他心中的迷雾!
    他辗转反侧、总觉得抓不住的那点不踏实感,根源或许就在这里。
    君权神授的虚妄与前朝的覆辙!
    前朝李氏,何等尊崇“天命”,何等依赖“祥瑞”?每逢天灾,帝王便惶惶不可终日,不是大修宫观祈求神佛,便是下“罪己诏”以平息“天怒”。
    仿佛王朝的兴衰,全系于虚无缥缈的神明一念之间。
    然而,神佛何曾真正垂怜?
    百年天灾,何曾断绝?旱魃肆虐,赤地千里;洪水滔天,城郭为墟;瘟疫横行,十室九空……
    每一次大灾,都是对“君权神授”最无情的嘲弄!
    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神佛的庙宇香火再盛,也填不饱饥民的肚子,救不回垂死的病人!
    直到景明帝在位,老天爷难得开了眼,赐予了十几年相对风调雨顺的光景。
    那位帝王便飘飘然了,大肆宣扬“神眷深厚”、“天命所归”,将一切功绩归于神明庇佑,将自己塑造成神佛在人间的代言人。
    结果他晚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疫,便彻底击碎了这虚幻的泡沫。
    朝廷应对失措,疫病席卷数州,死者枕藉,民怨沸腾。
    神佛没有显灵,所谓“天命”也未能庇佑他的王朝,又匆匆数十年,最终在民变与藩镇割据中走向衰亡。
    谢昭看得分明,前朝之亡,亡于将国运系于虚无缥缈的神权,而忽视了实实在在的民生!
    亡于帝王将希望寄托于神明垂怜,而非自强不息!
    当灾难降临,神佛不显,所谓的“天命”便成了最大的讽刺,民心瞬间离散,王朝根基轰然倒塌!
    反观陛下……
    谢昭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温暖的金光,心中激荡。
    陛下亦有“神迹”。
    祈雨、分雪、引雷、乃至眼前这超度亡魂的神光!但陛下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此!
    他屯田安民,兴修水利,重开商路,选拔贤能,兴学教化……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为生民立命!即便面对太原这瘟疫,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启用江晚镜这样的能人,以雷霆手段与瘟疫搏斗!
    “神光”,更像是陛下在尽人事之后,为安抚民心、涤荡绝望而引动的“锦上添花”,而非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天命不在虚无的神佛,而在人心!在陛下力行仁政、解民倒悬的实实在在的功绩里!在百姓发自肺腑的“拜陛下”的呼喊声中!
    然……
    谢昭的眉头蹙起。
    百姓是盲目的,也是健忘的。今日这神光能让他们高呼“陛下万岁”,明日若再遇天灾人祸,神光不显,那些潜藏的“拜神佛”的念头会不会死灰复燃?
    那些被暂时压下去的对“妖星”的诽谤会不会再次抬头?
    前朝的教训犹在眼前!绝不能将陛下的威望与民心,系于这不可控的“神迹”之上!
    必须将陛下今日所做的一切……力排众议焚尸防疫的决断,启用江晚镜的慧眼识珠,引动神光超度亡魂的慈悲,乃至凉州屯田、并州平乱的功绩,用另一种更稳固、更持久的方式,牢牢刻印在天下人的心中!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地浮现了,塑像!
    不是塑泥胎木偶的神佛之像,而是塑大雍皇帝太生微的神像。
    要让这太原城的百姓,让并州的子民,乃至将来天下归心的万民,抬头便能看见陛下的圣容!要让他们知道,庇佑他们的不是虚无的神佛,而是这活生生的、为他们呕心沥血的帝王!要将陛下今日引动神光、超度亡魂的“神迹”,与陛下力行仁政、救民水火的“人功”完美结合,铸就一座前所未有的、属于人皇的丰碑!
    塑像,要立在太原城最醒目的地方,要成为并州新生的象征,要成为陛下仁德与神威的永恒见证。
    想到此处,谢昭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大觉寺的方向走去。
    -----------------------
    作者有话说:谢昭说起来思想确实很大胆,其实好多宝很疑虑于最开始谢昭见主角态度
    是因为他在长安时,便觉得皇帝天天神神叨叨的,整个王朝都要毁于这些什么神佛论了,所以对装神弄鬼的东西实在有点ptsd了
    第112章
    谢昭策马来到寺门前, 翻身下马。
    “将军!”守卫的校尉见是谢昭,连忙上前行礼。
    “陛下可在寺内?”谢昭问道。
    “回将军,陛下今晨便至, 此刻应在后殿。”校尉恭敬回答, 随即又压低声音,“陛下……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谢昭眉头微蹙:“不同?”
    “是……衣着……”校尉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 含糊道,“末将从未见过……但……但感觉……很特别。”
    谢昭心中了然。
    陛下今日引动那通天彻地的神光,涤荡污秽,超度亡魂,今日的“不同”,想必与此有关。
    他点了点头,示意校尉开门。
    寺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谢昭迈步而入,寺庙里, 生机勃勃的药草香已占据上风。
    寺内景象与他上次来时已大不相同。
    庭院中堆积的污秽和尸体早已清理焚烧一空, 地面被反复冲刷, 撒上了厚厚的石灰。
    几个巨大的火盆在院中熊熊燃烧, 里面是成捆的艾草和苍术, 升腾起的青烟袅袅,驱散着残余的秽气。
    一些穿着防护麻布衣、口鼻蒙着厚厚布巾的杂役正在忙碌, 有的在熬煮药汤, 有的在晾晒清洗过的布匹,还有的在仔细检查角落, 撒上新的石灰粉。
    秩序井然, 有条不紊。
    谢昭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向后殿方向。他脚步沉稳,穿过庭院, 来到后殿的月洞门前。
    两名身着玄甲的亲卫守在门前,见到谢昭,躬身行礼:“将军,陛下正在里面。”
    谢昭颔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后殿内光线稍暗,但空气却异常清新。
    殿内陈设简单,仅一榻、一案、一蒲团。
    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跳跃,映照着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谢昭的脚步猛地一顿。
    饶是他心志如铁,见惯风浪,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所慑。
    太生微端坐于蒲团之上,并未穿着惯常的玄色龙袍或素色深衣,而是……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服饰。
    那衣袍的样式极为陌生,主体是墨蓝色天鹅绒,在光线下流淌着幽光。
    衣襟、袖口、乃至下摆边缘,皆以极细的金线绣满了繁复纹路。
    尤其衣袍领口处,高耸挺括,衬得太生微的脖颈愈发修长。
    领口正中,一枚鸽卵大小的深紫色晶石镶嵌其上,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内里雪白、质地细腻的丝绸衬里。
    墨色长发仅以一根镶嵌着碎钻的银环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非人的神圣中。
    这身服饰带着很强烈的异域气息,与中原的审美迥异,却奇异地与太生微清冷疏离的气质完美契合。
    它非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如同量身定做般,将太生微身上那股超然物外的神性衬托得淋漓尽致。
    仿佛他并非端坐于这尘世的佛殿,而是降临于凡间的神祇,在审视着这片被他亲手涤荡过的土地。
    谢昭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漏跳了一拍。
    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装扮,这身衣服……太陌生,太……不像人间之物。
    不过,惊愕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他强行压下。
    衣衬人?人衬衣?
    不,谢昭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衣是凡衣,人是神人。
    无论陛下着何物,那通身的气度,早已超越了衣物的藩篱。
    奇装异服,不过是恰好映衬了他此刻引动神光、涤荡乾坤后的那份……神性罢了。
    他迅速垂下眼帘,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谢昭,参见陛下!”
    太生微睁开眼。
    他目光落在谢昭身上,那层笼罩周身的、近乎凝固的神性薄纱仿佛被瞬间拂去。
    唇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如同冰封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温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起来吧。”太生微问,“外面情况如何?”
    谢昭起身,目光垂落,恭敬地避开那身过于耀眼的服饰,专注于汇报:“回陛下,隔离区内秩序井然。江姑娘已将病患按轻重缓急重新分区隔离,照料人手亦调配妥当。新增病患数量较前两日有所下降,高热不退者亦减少。第一批调运的药材已抵达,黄连、金银花等急缺之品已分发下去,药浴汤药亦开始大规模熬制。城中各处焚烧艾草苍术点已增至二十余处,秽气驱散效果显著。百姓……百姓情绪渐稳,对防疫之策抵触大减,尤其神光普照之后,民心归附,多有感念陛下恩德者。”
新书推荐: 相亲相到高中老师 今天也在帮对家走花路 慢婚诱捕 我的网恋CP是室友 千万别相信边牧 西高地的初恋旧事 不争 沉雨之地 这个辅助C麻了 宿敌他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