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仿佛在说:看,我帮你弟弟谋了个好差事。
    谢昭心头一暖,几乎要脱口而出“陛下圣明”。
    但他立刻感受到另一道目光。
    来自太生宏的,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垂眸,恭敬道:“陛下慧眼。舍弟谢瑜,虽性情跳脱,然勇武过人,赤胆忠心,在军中亦颇有威望。统领‘锐士营’,收服骄兵,正是用其所长。末将……替舍弟谢陛下隆恩!”
    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看向太生宏:“兄长以为何?”
    太生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谢瑜小将军,少年锐气,勇冠三军,确是不二人选。只是……锐士营初立,鱼龙混杂,需得一位老成持重、经验丰富的副将辅佐,方能万全。”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谢昭:“韩七将军,沉稳干练,久随陛下,深谙军务,且与谢瑜相熟,可担此任。”
    太生宏的提议合情合理。
    韩七资历老,经验丰富,与谢瑜搭档,既能弥补谢瑜的冲动,又能确保这支新军牢牢掌握在陛下亲信手中。
    但谢昭心中却如同明镜。
    太生宏大人此举,更深一层,恐怕是……借韩七之眼,盯着这支由谢瑜统领、收编自坞堡私兵的新军?
    或者说,盯着与这支新军有关的……谢家兄弟?
    是不信任?谢昭转念一想谢氏,倒也明白。陛下与他兄弟两相处久,但太生宏……
    他面上依旧沉静,只应:“大人思虑周全,末将附议。”
    太生微似乎并未察觉兄长话中深意,点头道:“好,便依兄长所言。稍后便下旨,命谢瑜为锐士营统领,韩七为副统领,即日着手组建。”
    他端起案上那碗已微凉的粳米粥,拿起勺子搅了搅,目光重新落回舆图:“私兵之事,便如此定下。接下来,便是这‘占田制’推行中,最棘手的……清丈田亩,如何防止豪强坞堡虚报、瞒报?”
    他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坐在门口的谢昭。
    谢昭正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膝头。
    太生微心中微动。
    他无意识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目光在谢昭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兄长。
    太生宏正端起茶杯,似乎并未注意。
    太生微心中稍定,他微微侧头,对着谢昭的方向,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眨了一下眼睛。
    不过,就在他眨眼的同时。
    “微,”太生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粥凉了伤胃,趁热用些吧。”
    他放下茶杯,目光恰好落在太生微脸上,也将他那尚未完全收回的、带着点“小动作”的眼神,尽收眼底。
    太生微心头一跳,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喝粥,掩饰那一瞬间的尴尬。
    他心中暗恼:兄长这眼神……也太毒了些!
    太生宏仿佛无事发生:“清丈田亩,乃均田根基,亦是触动豪强根本之痛处。其虚报瞒报,无非三途:一曰隐匿山林、沼泽、河滩等不易丈量之荒地;二曰勾结胥吏,篡改鱼鳞图册;三曰驱散佃户,谎称抛荒,待风头过后再行收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欲破此局,需以‘实’制‘虚’。”
    “其一,启用新法丈量。可招募通晓算学、地形堪舆之士,辅以军士,携带绳尺、罗盘、测杆,不唯平地,山林、河滩、沼泽,凡可垦之地,皆需实地丈量,绘制详图,标注四至。遇有争议,当场复核,不容蒙混。”
    “其二,严查胥吏,双册并行。清丈之吏,需从异地抽调,定期轮换。丈量结果,当场登记造册,一式两份,一份存县衙,一份由被丈量田主画押后,快马直送州府存档。两册对照,若有篡改,一查便知。凡有胥吏受贿舞弊者,斩立决,家产充公!”
    “其三,安置佃户,断其根基。豪强谎称抛荒,必先遣散佃户。朝廷可于清丈前,先行颁布‘安佃令’,凡主动脱离坞堡、登记授田之佃户,除授田二十亩外,另赐安家粮,助其度过初垦之艰。同时,严令各郡县,凡无主荒地,收归官有,由官府招募流民或退伍军士屯垦,三年内免赋,所产归己。豪强若想收回,已是痴心妄想!”
    太生宏的条陈,比太生微之前所想更为周密狠辣,几乎堵死了所有可能作弊的漏洞。
    尤其是“安佃令”和“收归官有”两条,直击豪强命门!
    太生微眼中精光爆射,放下粥碗,击掌赞道:“妙!兄长此策,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尤其这‘安佃令’与‘收归官有’,釜底抽薪,断其退路!如此一来,豪强隐匿田亩,非但无利可图,反有倾家荡产之危!”
    他心中激荡,目光灼灼地看向兄长,充满了钦佩。
    太生宏又言:“微过誉了。此策虽可解一时之困,然推行之中,阻力必巨。需得如谢将军这般,既有雷霆手段,又明地方情势的干才坐镇,方能压服宵小,震慑四方。”
    他将话题引向谢昭,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
    谢昭立刻起身,躬身抱拳:“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与大人所托!清丈之事,若有差池,末将提头来见!”
    他声音斩钉截铁。
    太生宏颔首:“谢将军忠勇,本官自是信得过。”
    禅房内一时无言。
    太生微看着谢昭,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平静的兄长,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清丈田亩、处置私兵、推行均田,三事并行,千头万绪。谢昭,你肩上的担子不轻。稍后,你与韩七、崔启明再议一议,拿出个详细的章程来,报予朕。”
    “末将遵旨!”
    “若无他事,你先退下吧。”太生微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用些早膳,稍后还有的忙。”
    房门合上,隔绝了内外。
    禅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微,”太生宏开口,“清丈田亩、处置私兵、推行均田,三事并行,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你需得保重身体,不可再如往日般废寝忘食。早膳既已送来,便趁热用些。为兄……先行告退。”
    太生微闻言,抬头看向兄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兄长这便要走了?不再多坐片刻?你我兄弟久别重逢,还有许多话……”
    “来日方长。”太生宏打断他,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况且,谢将军办事利落,想必此刻已去寻韩七商议细则。为兄在此,反倒扰你清净。你安心用膳,稍后自有臣工前来禀事。”
    太生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他了解自己的兄长,一旦决定,便难更改。
    尤其……方才关于谢昭过来后微妙的气氛犹在,他亦不愿再多言,以免越描越黑。
    “既如此……兄长也好生歇息,一路劳顿,莫要太过操劳。”太生微只得道。
    “嗯。”太生宏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太生微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碗已然微凉的粳米粥和那笼不再冒热气的汤包,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怅然若失。
    他摇摇头,拿起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
    兄长这般早便过来,恐怕……并非全然为了议政吧?
    是不是早已料到谢昭每日清晨必会前来侍奉、呈送早膳?故而特意提早过来,名为议事,实为……亲眼见证?
    想到此处,太生微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其中的微妙纠葛,比处理并州千头万绪的政务还要耗费心神。
    他叹了口气,放下勺子,再无食欲。
    ……
    廊下,晨光熹微,空气清新冷冽。
    谢昭并未立刻离去。
    他知道,太生宏方才在禅房内的话语,绝不会就此结束。
    果然,太生宏并未径直离开,而是在几步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晨光勾勒出他清癯的侧影,青衫磊落,气质温润,但那双眼眸投来的目光,却让谢昭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谢将军。”太生宏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末将在。”谢昭立刻躬身应道。
    “并州之事,千头万绪,陛下托付于你,乃是信重。”太生宏缓缓道,“清丈田亩,触动豪强根本;收编私兵,宛若虎口拔牙;推行均田,更是亘古未有之变革。此间艰难,非常人所能想象。将军……可曾想过,为何历代帝王,明知土地兼并之害,却罕有能真正推行均田,触动门阀根基者?”
    谢昭心下一凛,知道真正的考校乃至敲打此刻才开始。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大人,末将以为,非不欲也,实不能也。门阀世家,盘根错节,掌控地方,垄断仕途,乃至手握私兵。其势已成,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朝帝王,或倚仗门阀得天下,受其掣肘;或力有未逮,恐激起大变,动摇国本。故而多以怀柔、妥协为主,难下决心,亦难有万全之策推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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