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第125章
    棋子握在指尖摩挲, 温润如玉。
    太生微的目光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黑子与白子犬牙交错,看似平静, 实则暗藏杀机。
    他刚刚落下一子, 看似寻常的“小飞”,却隐隐封住了谢昭一条大龙向外突围的路径。
    谢昭凝神应对, 指尖白子悬而未决。
    陛下棋风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往往于不经意间布下陷阱。
    这局棋,陛下虽言“让两子”,但棋至中盘,他依旧感到压力重重,需全力应对。
    想是这么想,他的心思, 却有点不可控地飘向了明日。
    李锐……顺阳王。
    他为何而来?
    真心归附?谢昭绝不相信。
    李锐此人, 暴戾贪婪, 野心勃勃, 在长安时便以奢靡无度、性情反复闻名。
    他杀了刘善, 吞并其部众,掌控幽州, 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怎会甘心俯首称臣?
    诈降?刺探虚实?伺机作乱?或是……与并州境内某些尚未肃清的高谭余孽、心怀不满的豪强暗中勾结?
    太生宏大人将此事全权交予他,是信任, 更是考验。
    考验他的能力, 考验他的忠诚,或许……也考验他在陛下与某些潜在规则之间的分寸把握。
    迎接的仪仗不能废,这是陛下的体面, 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
    但护卫必须周密,李锐及其随行人员,需严密监控,不能有丝毫疏漏。
    安置的地点也要精心选择,既要显出台面,又要便于控制。
    还有……陛下何时接见?以何种礼仪接见?
    李锐若提出某些非分要求,或暗中试探,又该如何应对?
    无数念头在谢昭脑中飞转,手下棋路却依旧沉稳,一记“尖顶”,应对得法,暂时稳住了阵脚。
    太生微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落子间隙,抬眼瞥了他一下,唇角微弯:“谢卿,心不静,棋便乱了。”
    谢昭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陛下恕罪,末将……”
    “在想李锐之事?”
    太生微打断他,语气平淡,“不必过于忧心。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兄长既让他来,自有兄长的道理。你只需按规矩办事,不出纰漏即可。其余的……朕自有分寸。”
    他说话间,又是一子落下,轻飘飘的,却正好点在了谢昭方才未能顾及的一个要害处。
    谢昭的一条大龙,顿时岌岌可危。
    谢昭深吸一口气,将关于李锐的思绪强行压下,全部心神沉入棋局。
    太生微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忧心忡忡的臣子,而是一个能陪他下棋、让他暂时放松的对手。
    棋局继续。
    落子声清脆,在安静的禅房内回响。
    最终,太生微以微弱优势取胜。
    他放下最后一枚棋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今日棋力未见长进,心思倒是比平日更杂了些。”
    谢昭汗颜:“陛下棋艺精湛,末将望尘莫及。”
    “罢了。”太生微换话题,“李锐之事,你与韩七仔细议个章程出来,呈报于朕。明日……朕倒要看看,这位顺阳王,能给朕演出怎样一场好戏。”
    “末将遵旨!”谢昭起身行礼。
    ……
    次日,午时刚过,太原城南郊,十里亭。
    官道两旁,旌旗招展。
    五百名精选的雍军甲士,盔明甲亮,持戟肃立,从十里亭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肃杀之气弥漫。
    谢昭一身玄甲,外罩绛色战袍,按剑立于亭外高地,目光锐利,扫视着远方尘烟起处。
    韩七、谢瑜、阿虎等将领分列两侧,皆神情肃穆。
    “哥,那李锐,排场倒是不小!”谢瑜按捺不住,低声对谢昭道,“探马来报,带了足足上百辆大车的‘贡礼’,护卫随从也有近千人!哼,说是归附,我看是来显摆的吧!”
    “噤声!”谢昭低喝一声,目光依旧盯着远方,“今日非同小可,管好你的嘴,莫要失了礼数,堕了陛下威仪。”
    谢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韩七在一旁低声道:“将军,一切已安排妥当。亭内宴席、仪仗、礼官皆已就位。沿途明哨暗卡均已布设,李锐车队一旦入境,一举一动皆在监控之下。其随行人员,已命人暗中记录面貌特征,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谢昭颔首:“做得很好。记住,表面文章要做足,但内里……一丝一毫都不能放松。”
    “明白!”韩七沉声应道。
    这时,远方尘烟渐近,马蹄声如闷雷般传来。
    一杆“李”字大旗率先出现在地平线上,随后是浩浩荡荡的车队和骑兵队伍。
    来了!
    谢昭眼神一凝,整了整盔缨,沉声道:“准备迎候!”
    鼓乐声起,庄重,威严。
    车队在雍军引导下,行至十里亭前停下。
    为首的马车华贵异常,金漆雕栏,珠玉为饰,由八匹神骏的白马牵引。
    车帘掀开,一名身着紫色蟒袍、头戴金冠、面容带着几分骄矜之气的男子,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谢昭目光瞬间锁定在他身上。
    此人面貌与情报中所绘并无二致,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虚浮?
    虽然被他脸上那刻意堆起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所掩盖,但谢昭久经沙场,看人极准,总觉得此人气度与自己记忆中那位暴戾骄横的顺阳王,略有出入。
    但此刻不容他细想。
    谢昭上前,按剑躬身,声音洪亮:“大雍车骑将军谢昭,奉陛下之命,在此迎候顺阳王殿下!殿下远来辛苦!”
    李锐脸上笑容更盛,连忙上前虚扶:“哎呀呀!谢将军太客气了!久仰谢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然英雄出少年!本王……哦不,罪臣李锐,如今已是戴罪之身,蒙陛下不弃,许罪臣前来归附,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劳谢将军亲迎?折煞罪臣了!折煞罪臣了!”
    他话语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谢昭按下心中疑虑,侧身引路:“殿下言重了。陛下已在城中备下宴席,为殿下接风洗尘。请殿下先至亭中稍歇,饮一杯水酒,再行入城。”
    “好好好!全凭谢将军安排!全凭陛下安排!”李锐连连点头,笑容可掬,在谢昭的引领下,走向十里亭。
    亭中早已设下宴席,虽非极度奢华,却也精致周到。
    双方分宾主落座,寒暄客套,无非是些路途劳顿、风景如何的闲话。
    李锐表现得极为恭顺,对谢昭更是多有奉承,言辞之间,对太生微的敬仰之情溢于言表,反复强调自己“迷途知返”、“弃暗投明”的决心。
    谢昭心中那点疑虑更深。
    此人……表演得有些过了。
    李锐,纵然是诈降,以他的性子,恐怕也难掩其骄横本色,绝不会如此……伏低做小。
    宴毕,车队重新启程,在雍军精锐的“护送”下,向太原城行去。
    太原城内,主要街道早已净街洒扫,百姓被允许在军士维持秩序下于街道两旁围观。
    人们好奇地张望着这支来自幽州、打着前朝亲王旗号的车队,窃窃私语。
    李锐坐在敞篷的马车中,不断向四周拱手,脸上堆满笑容,仿佛真是来归顺的友好藩王。
    未时,车队抵太原府衙前。
    广场四周,禁军林立,刀枪如林。
    文武官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无形的、庄严肃穆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广场。
    李锐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他抬头,看到巍峨的府衙,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方才那种在十里亭和路上的刻意表演出来的从容,似乎被这真正的帝王威仪场所震慑,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谢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
    “殿下,请。”谢昭上前一步。
    李锐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谢昭,一步步走向那洞开的大门。
    府衙大殿,已被临时布置成接见藩臣的朝堂。
    殿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
    文武百官依品阶肃立两旁,鸦雀无声。
    李锐一步踏入殿门,瞬间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有不屑……
    他只觉得呼吸一窒,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就想低头。
    但他立刻想起太生宏的叮嘱,强行挺直了腰板,目光努力向前望去。
    大殿尽头,高阶之上,御座之中,端坐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投来,却仿佛蕴含着日月之辉。
    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丝毫不减其通身的气度。
    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平静与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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