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淘滩,低作堰?”太生微心中猛地一跳。
这理念,竟与他前世所知的都江堰如出一辙。李冰父子正是以“深淘滩”清除河道淤积,以“低作堰”控制水位,才让成都平原成了天府之国。
这个世界,竟也有懂此法的人?
徐伯见他动容,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卷图,展开在案上:“陛下请看!这是草民绘制的水系图。若在入海口筑分水堤,将江水一分为二,一支入江,一支入渠灌溉;再定期清淤河道,让泥沙随水入海,不致淤积。如此,既解水患,又能灌溉万亩良田!”
太生微俯身细看。
图上,河道、堤坝、灌区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清淤的深度、堤坝的坡度都有标注。
他问:“此法需多少人力?多久可成?”
“若陛下肯拨上万民夫,备足木料、石料,两年可成。”徐伯语气笃定,“草民愿亲自督造,若有差池,甘受责罚。”
太生微原以为,治理水患需耗费数年心力,没想到竟遇此大才。
此人的理念,比朝中那些只懂“筑高堤”的官员,不知高明多少倍。
“徐伯,”他声音郑重,“朕任命你为水利使,全权负责水系治理。所需民夫、物料,朕让崔相从司州、并州调拨。”
徐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草民……草民谢陛下信任!定不辱使命!”
太生微抬手让他起身,目光扫过崔启明与谢昭,语气带着几分振奋:“棉花可御寒,稻种可饱腹,水利可解患……有此三事,何愁天下不定?”
崔启明与谢昭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第130章
太生微本想就此, 但又回想到……
“徐先生此策,深得治水真意,‘深淘滩, 低作堰’, 六字真言,足以泽被万世。”太生微开口, “然,先生所言,多集中于关中、蜀中水系。并州、司州乃至幽冀之地,水患之情,又有不同。”
他抬起眼,看向徐伯:“并州表里山河,汾水纵贯,看似水流平缓, 然每至夏秋, 吕梁、太行山洪倾泻, 汾水骤涨, 裹挟泥沙, 下游河床年年淤高,堤防疲于奔命。司州有沁水、丹水, 河内之地虽经多年经营, 沟渠纵横,然若遇连绵暴雨, 沁水泛滥, 淹没良田,亦非罕见。至于幽冀……”
太生微语气更沉:“幽冀平原,地势低洼, 漳水、滹沱河、永定河,皆乃善淤善决善徙之河。前朝数百年来,治河投入巨万,然收效甚微。每至汛期,千里泽国,百姓流离失所,惨不忍睹。更兼近年来,战乱频仍,堤防失修,河道淤塞更甚往昔。若今夏雨水超常,恐……祸不旋踵。”
徐伯闻言,脸上激动之色稍敛:“陛下明察万里,于水利之事见解之深,远超老朽预料!陛下所言极是,北地之水,不同于南方,泥沙更重,汛期更集中,河道变迁更剧烈。治理之法,虽可借鉴‘深淘滩,低作堰’之理,然具体施为,需因地制宜,更重‘疏导’与‘固本’。”
“哦?如何疏导?又如何固本?”太生微对此很有兴趣。
徐伯言:“如汾水,除常规清淤加固堤防外,当在其上游吕梁山麓,择合适山谷,修建陂塘水库,雨季蓄洪,旱季放水,既可缓下游之水势,又可资灌溉。中游开阔处,需开辟减水河、分流渠,汛期分泄洪水,导入低洼荒地或预设的蓄洪区,避免洪水直冲主河道。此谓‘疏导’。”
他又言幽冀平原:“至于幽冀固本,首在固堤。然单纯加高堤防,终是下策,堤越高,险越大。需采用桩埽之法,以巨木为桩,树枝、秫秸、碎石为埽,层层夯叠,加固险工段堤岸根基,抵御冲刷。更需在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处,修建挑水坝,石砌为宜,逼水归槽,减少对堤岸的冲刷。此外,植树造林,固土保水,减少泥沙下泄,此乃长久固本之策。”
太生微眼中精光大盛。
徐伯所言之策,竟与他前世所知的一些现代水利理念不谋而合,此人确是实干之大才。
太生微忍不住赞叹,“先生真乃国士,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水库、分流、固堤、造林……非一朝一夕之功,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在殿内踱了两步,神色决断:“既如此,事不宜迟!崔相!”
“臣在!”
他着意把徐伯的官职再往上提一提。
“即刻拟旨:于工部下,特设都水清吏司,专司天下水利、河防、漕运之事!擢徐伯为都水清吏司郎中,赐银印,秩比千石,总领北地水患防治。可自行征辟精通水利、算学、工造之员吏,所需一应人员、经费,由户部优先调拨。”
崔启明虽觉此举略显仓促,且擢升一介布衣为郎中逾制,但陛下心意已决,且徐伯确有实学,便应:“臣遵旨!即刻便办!”
“徐先生,”太生微看向徐伯,“朕予你权柄,予你支持。朕要你在一月内,派人勘测并州汾水、司州沁水、幽冀漳滹沱等主要河道险工,绘制详图,拟定治理方略,预算工料人力,报朕御览。秋汛之前,需完成最险要地段的加固工程。可能做到?”
徐伯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陛下信重,老朽……臣,徐伯,定当竭尽驽钝,肝脑涂地!若不能保秋汛安澜,臣……提头来见!”
“朕不要你的头,朕要北地百姓安居乐业!”太生微亲手扶起他,“放手去做,遇有地方豪强、胥吏阻挠,或需军队协助,可直接报于谢昭将军,朕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谢陛下隆恩!”徐伯再拜,老泪纵横。
安排完水利之事,太生微心绪稍定,但另一件事又浮上心头。
等徐伯,崔启明退下,他踱回案后:“谢昭。”
“末将在。”
“库莫奚近来动向如何?呼延灼那边,可有异动?”太生微仿佛随口一问。
谢昭神色一凛,上前一步:“回陛下。据鹰房与边军斥候密报,库莫奚借苍玄神鹰之名,已基本整合四谷鹿部残余势力,声势大振。呼延灼虽仍控制右部王庭及屠各本部精锐,然屡战不利,损兵折将,实力已大不如前。双方目前仍在皋狼山一带对峙,小规模冲突不断,但大规模会战已鲜有发生。”
太生微思虑:“哦?僵持住了?这倒有趣。呼延灼……败而不溃,库莫奚……胜而不决。看来,双方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谢昭点头:“陛下明鉴。呼延灼虽困兽犹斗,然其部族经年内耗,牛羊减损,丁壮死伤颇重,已显疲态。库莫奚虽势头正盛,然其根基未稳,新附部众人心未完全归附,且连年征战,消耗亦巨,急需休养生息,巩固权位。故而,双方虽仍剑拔弩张,实则……皆有罢兵休战之意,只是碍于颜面,谁也不敢先开口。”
太生微冷笑,“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们打生打死,朕乐见其成。但他们想歇下来,积攒力量,回头再来觊觎朕的领土……就得问问朕答不答应了。”
他沉吟片刻:“呼延灼……好歹是匈奴右部名义上的单于,虽屡战屡败,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库莫奚嘛,鹰扬跋扈,借朕之神鹰名头聚拢人心,其势虽成,然终究是借势而起,根基浅薄了些。”
他抬眼,看向谢昭:“谢昭,你说,这草原上的狼群,若是只剩下一头最强壮的头狼,它吃饱喝足之后,会看向哪里?”
谢昭心领神会:“回陛下,狼性贪婪,若无敌手,必会觊觎篱笆内的羔羊。”
“是啊。”太生微轻轻一笑,拿起案上一块镇纸,又把玩起一枚玉珏,左右手各执一件,碰撞。
“所以啊,篱笆外头,不能只剩下一头狼。最好呢,永远有两头,或者更多头狼,彼此撕咬,争夺不休,谁都吃不饱,谁都成不了气候。它们眼里只有对方,自然就顾不上惦记篱笆里的东西了。”
他放下镇纸和玉珏:“库莫奚这把刀,朕用着还算顺手,替他牵制了呼延灼大半精力,让并州西线安稳了不少。但如今,这把刀有点太锋利了,朕怕……他哪天割伤了手,或者,反过来想割朕的肉。”
谢昭:“陛下圣虑深远。那……陛下的意思是?”
“呼延灼这条瘸了腿的老狼,还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太生微语气平淡,“得给他透点气,让他缓一缓,能继续跟库莫奚撕咬下去。但也不能让他缓过劲来,重新变成一头能威胁篱笆的恶狼。这个分寸……得拿捏好。”
他斟酌:“库莫奚那边,前番袭扰幽州刘善后方,算是立了一功。朕许他西河草场之事,可以开始逐步兑现,但不可一次给足。可允许其部众在划定区域,有限度地游牧,并开放边境一两处,许其以牛羊马匹,换取些许盐铁茶叶。要让他尝到甜头,知道跟着朕有肉吃,但……不能让他吃得太饱。”
“至于呼延灼……”太生微眼中多了几分冷意,“让鹰房想想办法,透露点风声给他。就说……库莫奚与朕往来密切,已获准南下水草丰美之地放牧,并获得盐铁之利。嗯……顺便,可以‘不小心’让他的斥候,‘劫’到一两批数量不多、但足够让他眼红的物资。让他知道,跟朕作对,只有死路一条。但若他肯……迷途知返,朕或许也会给他一条活路,一点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