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启明终于动了。
他手持玉笏,出列,深深一揖。
“陛下,”崔启明开口,“诸位同僚所虑,不无道理。然,长安之重,亦不容忽视。其地乃关中锁钥,西通陇右,南扼巴蜀,若长期放任不管,恐生大患。匪患若与地方豪强勾结,乃至与西羌等部暗通款曲,则我并州西侧、司州西南,将永无宁日,时刻需分兵防备,此乃长久之患,耗力更巨。”
不少刚才出言反对的官员也点头,觉得崔相所言更为全面。
但崔启明紧接着又道:“然,臣以为,即刻大军征伐,强行接管,确非上策。一来,师出之名稍欠,易被诟病为觊觎前朝旧都,恐激起关中士族百姓抵触;二来,正如诸位所言,粮草兵力抽调不易。故,老臣愚见,或可先遣一能臣干吏,持陛下节钺,前往长安‘抚慰’、‘巡查’,宣示陛下仁德,厘清地方情势,联络忠贞之士,徐徐图之。望陛下明鉴。”
崔启明的提议,堪称老辣周全。
但“徐徐图之”绝非太生微所要的结果。
御座之上,太生微依旧沉默,目光似乎扫向了武将班列。
“放屁!徐徐图之?图到什么时候?!”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谢瑜一步踏出班列。
“等到关中匪寇成了气候,联合豪强,打出旗号,截断陇道,兵临潼关城下的时候再图吗?等到异族瞅准机会,越过陇山,烧杀抢掠,烽火直逼长安的时候再图吗?你们这些坐在太原城里摇笔杆子的,知不知道前线将士为了守住并州西线,日夜提防,枕戈待旦有多辛苦?”
他越说越激动,根本不给那些文官反驳的机会,猛地转向御座,跪地:“陛下!并州是我们兄弟一刀一枪、死了无数弟兄才打下来的。长安就在旁边乱着,就像一把刀子抵在咱们腰眼子上,睡觉都不踏实。”
他抬起头,眼圈竟然真的有些发红。
“陛下!您问问韩将军!问问并州西线任何一营的弟兄,谁不是日夜担心关中乱兵匪寇流窜过来?谁不想后路安稳?派个文官去抚慰?带几个随从去巡查?顶个屁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匪徒,那些拥兵自重的豪强坞堡主,会听你几句空话?他们只认得这个。”
谢瑜“哐啷”一声拔出半截佩刀,吓得近处几个文官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唯有大军压境,唯有亮出刀兵,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天威!知道反抗就是死路一条,他们才会老实,长安才能真的安稳。”
“陛下,末将请旨!愿率锐士营精锐,即刻开赴长安,清剿匪患,弹压豪强,谁不服,我就砍了谁的脑袋,定还陛下一个清平稳定的长安。”
一番话,瞬间激起千层浪!
“谢瑜!朝堂之上,陛下面前,安敢如此无礼?持刃喧哗,该当何罪?”立刻有御史厉声呵斥。
“谢将军!慎言!慎言啊!”有老臣痛心疾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武夫跋扈,竟至于斯!”文官队列中一片哗然,怒目而视。
武将这边,虽然不少人觉得谢瑜话糙理不糙,心里暗爽,但面上也需维持朝堂礼仪,有人低声咳嗽,示意谢瑜收敛些。
韩七眉头紧锁,上前半步似乎想将谢瑜拉回来。
谢瑜却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反而瞪着那些文官:“无礼?我在前线拼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这后方必须稳!谁拦着,就是跟我并州数万将士过不去!”
眼看朝堂就要变成菜市场,文官们引经据典开始驳斥“穷兵黩武”、“劳民伤财”,谢瑜则反复强调“军事必要”、“将士安危”,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上演全武行。
“够了!”
太生微终于开口。
他依旧端坐,目光透过冕旒,冷冷地扫过双方。
所有人立刻噤声,躬身垂首,连谢瑜也悻悻然收了声,重新跪好,但脸上仍是不服。
崔启明再次出列:“陛下,谢小将军忠勇可嘉,心系将士,其情可悯。然,军国大事,非儿戏。锐士营新成,尚需整训,贸然投入陌生之地,恐有闪失。且大军一动,钱粮耗费巨大,并州府库恐难以支撑两线作战之需。谢将军所言,虽出于公心,然过于激切,恐非万全之策。老臣仍坚持,当以抚慰、巡查为先导,稳扎稳打。”
“崔相,诸位大人,末将以为,舍弟言辞虽激,然其虑,并非全无道理。军事安危,确乃重中之重。”谢昭一步踏出列。
他话锋一转:“崔相所虑之粮草、师出之名,亦为关键。不如这样:可不以‘征伐’为名,而以‘驻防’、‘协防’为旗号。”
“陛下可遣一将领,率一部精兵,以‘应关中士民所请,协防京畿,清剿流寇,保境安民’之名,开赴长安。”
“至于人选,”谢昭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弟弟,语气淡然,“谢瑜虽性情急躁,然勇武善战,对陛下忠心不二,锐士营亦需实战锤炼。若陛下认为可行,末将愿以车骑将军之名,为其担保,令其率一部前往。”
其他文官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同意等于默认了军队介入长安。
反对的话,拿什么理由反对?难道说朝廷不该派兵保护请求庇护的士民?不该协防?
太生微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认真权衡双方意见,最终开口:“崔相老成谋国,所言稳妥之策,有其道理。谢瑜忧心军务,其情可原,然言行确属失当,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先各打五十大板,维持一下朝堂平衡。
随即,他话锋一转:“然,谢昭所奏‘派驻精兵协防’之议,于当前局势下,似更为两全。既回应关中士民之期盼,稳固西线,亦避免了大规模兴师动众。准奏。”
一锤定音!
“即令:车骑将军谢昭,统筹选派五千精锐,由谢瑜统带,即日筹备,开赴长安,行‘协防剿匪、保境安民’之责。一应行动,需及时奏报,不得擅专。所需粮草,由并州西线大营支应,户部、兵部协同办理,不得有误。”
“臣遵旨!”崔启明、谢昭、谢瑜同时躬身领命。
崔启明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就是陛下权衡后的结果。
谢瑜则是大喜过望,虽然被罚了俸禄,但终究是拿到了兵权和王命,可以光明正大去长安“大干一场”了!
朝会至此,波澜暂息。
“退朝!”内侍高唱。
百官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太生微起身,目光穿过散去的人群,落在了正准备转身的谢昭身上。
谢昭似有所感,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冲他点了点头。
谢昭心中一热,垂下眼帘,躬身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幕,恰好被正走到殿门口的崔启明回头瞥见。
崔启明看着陛下那难得外露的笑容,再看看谢昭那心领神会的姿态,想起方才朝堂上那出“双簧”,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哼!”他对着正好蹦跶到他身边、还想跟他搭话炫耀的谢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谢瑜被哼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也不在意,跑到他哥旁边:“哥!哥!怎么样?我刚才表现不错吧?是不是把那些老……老大人们都镇住了?陛下让我去长安呢。”
谢昭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笑意:“莽撞!朝堂之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回去把《礼记》抄十遍。”
谢瑜顿时垮了脸:“啊?又抄书啊……”
“不然呢?”谢昭淡淡道,“难道真让你以为,光会拍桌子吼人就能办成大事?”
谢昭瞥了他一眼:“陛下是让你去协防,不是让你去屠城的,收起你那套打打杀杀的想法。到了长安,第一要务是稳住局势,结交该结交的,打压必须打压的,一切依律法、依陛下旨意行事!若敢胡来,坏了陛下大计,不用陛下动手,我第一个军法处置你。记住,你是去为陛下拿下长安,不是去给你自己逞威风的!”
谢瑜被兄长的话浇了一盆冷水,缩了缩脖子,连忙收敛笑容,正色道:“是!我记住了,一定稳扎稳打,绝不给陛下和你惹祸。”
谢瑜被训了几句不开心,但想到能去长安,很快又高兴起来,缠着谢昭问长安哪里好玩,哪家酒肆的羊肉好吃……
兄弟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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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古代上朝时一些朝代是允许武官允许携带刀、剑等兵器。
武官的佩剑一般是身份等级的标志,且在皇帝近前,携带兵器的武官可在突发变故时快速反应,保障皇帝安全。
一直是在唐后才对武官上朝带兵器规范越来越严格的
第135章
历史深水区 【雍史研究 】
主题:【卧槽!新出土的谢瑜日记信息量好大!我嗑的cp好像不是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