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洛阳出了什么变故?还是陛下……?
谢昭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无论如何,没有陛下的明确旨意,他不好擅自大规模动兵。
陛下要的是“长治久安”,冒然强攻,即便能拿下几个坞堡,也只会将豫州所有世家逼到朝廷的对立面,甚至给江南可乘之机。
“将军?”赵冲见谢昭久不说话,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谢昭抬眼看向他:“赵副将,若让你去打磐石堡,你打算怎么打?需要多少兵马?几日可下?”
赵冲精神一振:“将军您看,这磐石堡倚着汝水一支流,三面环水,只有南面一门可通。强攻的话,咱们得先渡水,伤亡不会小。但俺观察过,这堡子有个弱点,它靠水太近,墙基有一部分是打在滩涂上的,不如其他地方结实。若是赶上汛期,水一大,说不定能泡松。可现在是秋天,水小。”
他摸了摸下巴:“不过,咱们可以这么干。先派小股精锐,夜里泅渡过去,摸掉他们外围的哨卡和箭楼上的哨兵。然后大军压境,用咱们带来的那几门小炮,轰他的南门!那门看着厚,可俺估摸,顶不住咱们炮子几轮轰。门一破,咱们的锐士往里一冲,袁潭那点人,挡不住。”
他越说越兴奋:“至于兵马,给俺五千,不,三千精兵就行!五日……不,三日!三日之内,俺定把袁潭的脑袋提到将军帐前!”
谢昭听着,不置可否,又看向韩叙忠:“叙忠,你觉得呢?”
韩叙忠沉吟道:“赵将军的法子,正面强攻,或许能成。但伤亡恐怕不小,而且动静太大,一旦开打,颍川的荀氏、乃至豫州其他观望的豪强,都会惊醒,要么联手,要么望风而逃,再想收拾就难了。末将以为,还是得用巧劲。”
“哦?什么巧劲?”
“磐石堡靠水,他们吃水、浆洗,乃至一部分粮食运输,都靠那条支流。”韩叙忠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咱们可以上游截流,或者……往水里下点‘料’,让他们拉几天肚子,浑身无力也行。等堡里人病倒一半,咱们再动手,岂不轻松?或者,围而不打,断其粮道。袁氏囤粮虽多,可堡里人也多,耗上一个月,看他急不急。到时候,说不定不用打,他自己就降了。”
赵冲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嘿!你小子,够阴的啊!不过……这断粮道的法子好!咱们围点打援,把来送粮的袁家私兵一口口吃掉,看袁涣心不心疼。”
谢昭正思索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不止一人,且步履匆忙,竟直奔中军大帐而来。
谢昭眉头一蹙。
他早已下令,非紧急军情或他亲自传唤,任何人不得擅闯中军帐。是谁如此不懂规矩?
赵冲和韩叙忠也听到了,同时看向帐门,脸上露出诧异。
脚步声在帐外停住,守帐的亲兵似乎低喝了一声“站住”,但随即,帐帘被猛地掀开。
秋日傍晚清冷的风灌了进来。
谢昭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厉声呵斥,目光落在闯入者身上时,却瞬间凝固了。
当先一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清俊的脸,眉目如画,眼尾微挑,即使满面尘土,也难掩其昳丽。
谢昭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案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帐内一片死寂。
赵冲和韩叙忠也懵了。
无数的疑问、震惊、后怕、狂喜、担忧……瞬间将谢昭淹没。
本能驱使下,谢昭几乎是弹跳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他也顾不上了,踉跄着抢步上前:
“臣……谢昭!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护驾来迟,罪该万死!请……请陛下治罪!!!”
赵冲和韩叙忠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
两人扑到谢昭身后,跟着跪倒:
“末将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57章
谢昭跪在地上, 心跳如鼓。
陛下怎么来了?
豫州边境强敌环伺,暗流汹涌,陛下怎么能亲自来?
混乱的念头冲垮了他素日引以为傲的冷静。
谢昭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谢将军, 起来吧。是朕不请自来, 扰了你们的军务,何罪之有?”
谢昭抬起头。
太生微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微微垂着眼,正看着他。
一路风尘仆仆,他脸上难免沾了些尘土,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尾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就这么……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他穿了一身便于骑行的窄袖胡服,是深青近黑的颜色,料子看着普通, 却意外地挺括, 衬得身形越发清瘦挺拔。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 贴在光洁的额角。
太生微这么简简单单地站着, 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撞进谢昭眼里。
谢昭一时竟忘了起身, 也忘了礼数,只是怔怔地看着。
直到太生微又轻轻“嗯?”了一声, 谢昭这才如梦初醒, 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动作太急,膝盖还有些发软, 他稳了稳身形,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太生微身上,从头到脚飞快地扫过,确认眼前的人完好无损。
“陛下……”谢昭舔了舔嘴唇, “您、您怎么……这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危险?韩七呢?他怎么没跟着?就、就您自己……”
他语无伦次,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沉稳。
太生微将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我没事,一路很顺利。韩七留在洛阳,替朕看着呢。”他语气轻松,“倒是谢将军你,营中炭火虽旺,可这汝南秋夜,寒气湿重,你穿得这般单薄,是打算以身作则,和将士们一起挨冻么?”
他说着,目光落在谢昭身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谢昭抬手,要将大氅披上,但他看了一眼太生微,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温暖的大氅。
下一个瞬间,在赵冲和韩叙忠的余光里,他们那位素来冷峻自持的将军,做了一个让他们瞠目结舌的动作。
谢昭上前一步将大氅披在了帝王肩上,墨色的毛料瞬间将太生微身形包裹,领口的银狐毛蹭着他白皙的下颌,带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陛下远来辛苦,此地简陋,风露寒重,请陛下……保重圣体。”谢昭替太生微拢了拢大氅的前襟,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颈侧的皮肤,触手微凉。
谢昭心尖一颤,迅速收回手,垂在身侧。
太生微显然也没料到谢昭会如此直接。
大氅上属于谢昭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谢昭。谢昭已经退后半步,重新垂下眼睑,但耳根处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冲和韩叙忠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一个盯着地毯的纹路看得津津有味,另一个则开始在心里默数炭火盆里还有多少块炭。
太生微看着谢昭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漫开。
他顺从地拢了拢大氅,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
厚实暖融的触感从肩背传来。
“谢将军有心了。”他声音温和,随即目光转向依旧跪着的赵冲和韩叙忠,“二位将军也平身吧。是朕来得不巧,正赶上你们商议军务?”
赵冲和韩叙忠这才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垂手侍立,连声道:“不敢!陛下言重了!臣等……臣等正在向将军禀报袁、荀二族的动向。”
太生微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说说看,袁氏和荀氏,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朕给的半个月期限,可快到了。”
谢昭此时也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重新恢复冷静。
他走到太生微稍后的位置站定,示意赵冲继续禀报。
赵冲定了定神,将方才汇报的磐石堡与桑林坞的防务等情况,又向太生微复述了一遍。
待赵冲说完,太生微轻轻“呵”了一声。
“看来,朕开出的条件,他们是决计不会答应了。”太生微冷笑,“解散私兵,清退隐田,交出首恶……哪一条不是要他们的命?他们盘踞豫州百年,作威作福惯了,怎么会甘心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将刀把子交到我手里?”
他抬眼看向谢昭:“谢昭,你方才与他们商议,是打算如何?强攻磐石堡?”
谢昭躬身:“回陛下,赵副将提议正面强攻,韩校尉则建议用计,或断其粮道,或扰其水源。臣尚未决断。”
“强攻虽可速胜,但伤亡必重,且恐激起豫州世家同仇敌忾;用计虽缓,却更稳妥,只是需要时间。而陛下给的半月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