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过了许久,久到韩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谢昭的声音:
    “谢氏……一部分是聪明人。”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聪明人,就行了。”
    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知道在王朝更迭的洪流中,该如何为家族寻一条生路,哪怕需要断尾求生,哪怕需要做出痛苦的抉择。
    至于剩下的……谢昭没有说下去,但韩七听懂了。
    有愿意顺应天命、暗中归附的“聪明人”就够了。
    剩下的那些冥顽不灵、死抱着世家特权不放的,是生是死,是存是亡,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和选择了。
    若自己选错了路,那便是……咎由自取。
    韩七看着他眼底的寒意,瞬间就懂了,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气:“行,我明白了。反正不管怎么样,陛下信你,切莫让陛下失望。”
    谢昭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车帘,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柔软。
    “走吧。”他低声道,“回宫。陛下累了,别再耽搁了。”
    第163章
    暮色四合, 天边最后一点残阳也被夜色吞没。
    太生微闭着眼,靠在铺了软垫的车壁上,忽然, 车帘被极轻地掀开一角。
    太生微的眼睫颤了颤, 缓缓睁开眼。
    谢昭躬身进了车厢,动作放得极轻, 仿佛怕惊扰了他歇息。
    但其实,他走进来就很大胆,总会扰了太生微休息。
    谢昭随手将车帘掩好,这才转过身:“臣是否扰了您歇息?”
    太生微无奈,都进来了还问一句。
    车厢本就不算宽敞,谢昭身形高大,一坐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便骤然拉近。
    太生微只觉得方才在茶楼雅间里, 谢昭指尖擦过自己颈侧的那种微麻, 又窜了上来。
    太生微下意识往车壁处靠了靠, 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意, 面上却依旧从容。
    “无妨, 本也没睡着。你不是在外面和韩七讲话吗,进来做什么?”
    谢昭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 眼底瞬间漫开一层极软的笑意:“韩七在前面引路, 外围有亲兵护着,出不了差错。臣……不放心陛下, 进来护着。”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 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太生微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太生微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 脑子飞速转着,想找个话题打破尴尬。
    “说起来,谢瑜在长安,倒是越发自在了。前几日的信里,满纸都是长安的吃食,半点正事没提几句。”
    果然,这话一出,谢昭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让陛下见笑了。”谢昭叹了口气,额角隐隐跳了跳,“那小子自小就没个定性,嘴馋又爱凑热闹,如今没人拘着他,更是无法无天了。”
    太生微见他这副头疼不已的样子,方才那点不自在瞬间散了,忍不住笑出声:“他倒也不是全然不务正业,整军、抚民、通商,几件事办得都还算稳妥。就是玩性大了些,也正常。”
    谢昭眉头拧得更紧了,“陛下就是太纵着他了。若非您次次在信里由着他说这些吃喝玩乐的事,他哪敢这般放肆?”
    他说着,又想起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听说,陛下还让阿虎去了长安?”
    “嗯。”太生微点点头,“正好让阿虎去历练历练,也顺便替我带句话,让谢瑜该收收心回来了。”
    谢昭闭了闭眼,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谢瑜本就跳脱,没个正形,阿虎又是野惯了的性子,两人凑到一处,哪里是去带人的?
    怕是谢瑜三言两语,就能把阿虎哄得跟他一起,把长安城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别说收心回来,怕是更要乐不思蜀了。
    “陛下……”谢昭无奈道,“阿虎性子直,最是经不住谢瑜撺掇。让他去,怕是非但带不回人,反倒要被谢瑜拉着,把长安城的犄角旮旯都吃遍了。这两个混不吝凑到一处,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能闹出什么乱子?”太生微挑眉,“谢瑜心里有数,阿虎也不是没分寸的人。真要出了什么事,还有你这个做兄长的兜着,怕什么?”
    谢昭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认命的摇了摇头。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头疼不已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车厢里的气氛也松弛了下来。
    笑闹过后,谢昭重新收敛了神色,语气沉了几分:“说起来,臣近日收到江南传来的密报,有件事,需得禀奏陛下。”
    “哦?”太生微收了笑意,坐直了些身子,“江南那边?可是幽王又有什么动静了?”
    豫州大局已定,司州、并州新政推行渐稳,西陲羌地归附,如今大雍最大的心头之患,便是盘踞江南、打着前朝正统旗号的幽王了。
    “是。”谢昭点头,“幽王近来大办曲水流觞宴,广邀江南士族、名门望族,还有江左的文人墨客,日日宴饮,吟诗作赋,声势闹得极大。”
    他补充道:“不仅如此,他还借着这宴席,与江南各大世家频频接触,暗中串联,似乎是想借着这由头,收拢江南士族的人心,与我朝分庭抗礼。坊间已有流言,说他要效仿兰亭雅集,定江南文脉正统,骂陛下您重寒门、轻士族,是破坏千年文脉的莽夫。”
    车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轻了下去。
    太生微闻言,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缓缓抬了起来。
    他看向谢昭,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眸子此刻漫上了一层淡淡的冷意,却又偏偏勾起唇角,微微挑了挑眉。
    “哦?”
    ……
    江南,金陵。
    暮春的雨,下得黏腻绵长,不大,却很恼人。
    细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笼着亭台楼阁,秦淮河的画舫歌吹也仿佛被这雨洇湿了,失了往日的亮色,只余下一片朦胧的喧嚣。
    不过幽王府邸却是另一番光景。
    雨被精心设计的廊檐、水榭隔开,丝竹管弦之声透过雨幕传来,反而添了几分清越。
    引来的活水在奇石间蜿蜒成曲,水面上漂着一只只托盘,盘中置酒盏,随波流动。
    这便是曲水流觞。
    幽王留着长髯,头戴金冠,意态慵懒。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席间。
    今日赴宴的,皆是金陵城中最顶级的世家名流、文坛耆宿。
    谢氏、王氏、顾氏、陆氏……各家代表济济一堂,宽袍博带,羽扇纶巾,吟诗作赋,好一派升平气象。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皆是江南时鲜,更有从太湖快马运来的“三白”,岭南进贡的荔枝用冰镇着,颗颗红艳欲滴。
    “殿下,”坐在下首的一位老者举杯,他是王家的家主王衍,亦是江南文坛领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虽天公微雨,然殿下雅集,名士毕至,曲水流觞,诗文唱和,实乃金陵盛事,足可上追兰亭矣!老朽谨以此杯,贺殿下雅量高致,愿我江南文脉昌盛,福祚绵长!”
    “王公过誉了。”幽王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孤不过附庸风雅,与众卿同乐罢了。值此佳节,正该抛却俗务,尽享这江南春色。只是……”
    他面带憾色,“可惜北地腥膻,煞了风景。那太生微在洛阳搞什么‘与民同乐’,听说还弄了些百花齐开的把戏蛊惑愚民,真真是沐猴而冠,不知所谓。哪有我江南半分文华气度?”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讥笑声。
    “殿下所言极是!北地苦寒,蛮夷混杂,哪懂什么礼乐文章?太生微一介寒门,侥幸窃据中原,便妄称天命,推行什么均田、科举,实是掘我千年士族之根,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听说他在豫州,对袁氏、荀氏逼迫甚苛,几近抄家灭族。如此酷烈,岂是仁君所为?我江南乃礼义之邦,文物鼎盛,岂能与这等暴虐之徒共存于天下?”
    “正是!有殿下坐镇金陵,秉承前朝正朔,江南便是天下文心所系,正气所在。假以时日,王师北定,必可涤荡妖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太生微贬得一文不值,当然,还得对幽王不吝赞美。
    幽王对此确实受用,他只觉听得是身心舒畅,连连举杯,席间气氛愈加热烈。
    但一片颂圣之声中,也有几人面色沉静,并未喧哗。
    其中一人,坐在稍偏的位置,年约五旬,面容与谢昭有四五分相似,气质更为儒雅,是谢昭的一位叔父,谢仲孺。
    谢宏冥顽不灵,他只得夺了谢宏的位置,自己坐上去了。
    另一人坐在谢仲孺斜对面,是顾恺之,以精于算术、擅长经济庶务闻名。
    酒过数巡,诗赋也作了好几轮,气氛正酣时,忽有一人从侧廊匆匆而来,他走到幽王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幽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挥了挥手,那幕僚便躬身退到一旁等候。
新书推荐: 相亲相到高中老师 今天也在帮对家走花路 慢婚诱捕 我的网恋CP是室友 千万别相信边牧 西高地的初恋旧事 不争 沉雨之地 这个辅助C麻了 宿敌他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