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和其他几个谢家子弟也如梦初醒,连忙跟着行礼,嘴里乱七八糟地应着“是”、“听堂哥的”、“多谢堂弟”之类的话。
谢瑜看着他们这副“被卖了还得帮忙数钱”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收拾收拾,跟上来吧。别掉队了,路上可不太平。”
他说着,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小马便迈开步子,朝着谷口方向小跑而去。
走了几步,又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谢平等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在那二三十辆大车上,扬了扬下巴:
“那些货,也带上。别在路上卖了,洛阳城里,有的是识货的主儿。”
说完,再不回头,打马而去。
谢平站在原地,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走吧。”他对身后的谢家子弟们说,“收拾东西,跟上。”
谢安还有些懵,凑过来小声问:“平哥,咱们真要去洛阳啊?见……见那位?”
“不然呢?”谢平苦笑,翻身上马,“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能说不去吗?”
他又安慰谢安:“不过,去就去吧。反正路也断了,回也回不去。既然有人请咱们去做客,那就去看看呗。看看这北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总比稀里糊涂地丢了命强。”
……
数日奔波后,洛阳城的轮廓撞进了谢平眼睛里。
车队跟在谢瑜押送物资的队伍后面,沿途的景象,与谢平在江南听说的、甚至与他早年记忆中的中原,都大相径庭。
官道平整,夯土结实,排水沟渠分明,车马行在上面很是稳当。
道旁每隔一段便有新栽的柳树,稚嫩的枝条在热风里蔫蔫地垂着,但到底添了几分绿意。
田畴阡陌纵横,麦子已收了大半,留下齐整的麦茬,在烈日下泛着金黄的光。农人们在田里忙碌,收拾秸秆,引水灌田,准备播种秋粮,极少见愁苦麻木之色,偶尔还能听见汉子们粗声大气的说笑,妇人招呼孩童回家吃饭的呼唤。
“这北边……还真是大不一样了。”谢平赞叹一声。
谢瑜的马率先停了下来。
守门的将领显然与谢瑜熟识,远远便笑着迎了上来。
“谢将军,可算把您盼回来了,这一路辛苦!”将领约莫三十五六,生得虎背熊腰,声如洪钟。
“老赵,是你当值啊!”谢瑜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兵,上前拍了拍那将领的肩膀,哈哈笑道,“辛苦什么,比在长安舒坦多了,长安那帮老狐狸,天天跟小爷我玩心眼,烦都烦死了!还是回来痛快!”
“将军说笑了,您在长安的威风,咱们可都听说了。”赵将领也笑,目光扫过谢瑜身后那长长的车队,眼中闪过惊叹,随即又看到更后面谢平这一行人,眉头微挑,“这些是……?”
“哦,路上捡的。”谢瑜摆摆手,“庐州来的行商,路上遇了水,怪可怜的,正好我要回洛阳,就捎带上了。你按规矩查验便是,路引文书都齐全。”
赵将领会意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只示意手下兵士上前例行检查。
检查自然比沿途关卡更细致些,不过兵士们翻看一番,记录在册,也就放行了。
谢平垂手立在一边,看着谢瑜与那守门将领谈笑风生。
“看来,谢瑜在雍军中,人缘、地位,都远非寻常将领可比。”谢平心中暗忖,“谢昭自不必说,已是陛下左膀右臂,中枢重臣。这兄弟二人……在雍朝,竟已扎根如此之深了么?”
他心里那架天平,又往雍朝偏了偏。
进了城,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洛阳毕竟是千年古都,虽经战火,底蕴犹在,街市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笑语声混成一片,比之金陵,多了许多蓬勃的生气。
谢瑜显然归心似箭,入城后便对谢平道:“你们初来洛阳,人生地不熟。我先让人带你们去个妥当的客栈安顿下来,洗漱歇息。宫里还有事,我得先去复命。”
说着,他对身后一名亲兵吩咐了几句,那亲兵点头,走到谢平面前,抱拳道:“谢先生,请随我来。”
谢平连忙道谢。
谢瑜则翻身上马,对那亲兵道:“安顿好了来回话!”
言罢,他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谢平目送他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跟着那亲兵,转向另一条街道。
亲兵将他们引到一家名为“清平居”的客栈前。客栈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掌柜的显然认得亲兵,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不多问,便安排了两进清净的院落,又吩咐伙计帮忙卸货、喂马,殷勤周到。
另一边,谢瑜确是一路纵马向着皇城狂奔的。离开快一年了,在长安虽说也算自在,但终究是“外放”,如今回了,岂不是倦鸟归林,他心里那点雀跃压都压不住。
他骑术极精,在街市中也游鱼般穿梭,惹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眼看再过两个街口就到安喜门,谢瑜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手上一紧缰绳。
马正跑得兴起,骤然被勒,长嘶一声,前蹄扬起,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谢瑜也顾不上安抚爱马,脖子有些僵硬地,一点点扭向路边那个小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笑眯眯地招呼着客人。
而摊位前,一个身姿挺拔的背影,正微微俯身,从老汉手里接过一个瓷碗。
这人不是谢昭又是谁?
谢瑜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心虚。
他下意识就想调转马头溜走,可谢昭似乎听到了动静,已经端着碗,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谢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下躁动不安的马,最后落回他脸上。
谢瑜头皮一麻,赶紧翻身下马,牵了缰绳,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干笑两声:“哥……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目光往谢昭手里的冰酪碗瞟了瞟,没话找话,“这、这家的冰酪好吃?我也尝尝……”
“陛下让你去长安,是让你学规矩,还是让你学当街纵马?”谢昭开口。
这话听在谢瑜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你小子皮又痒了是不是”。
“我、我这不是急着进宫复命嘛……”谢瑜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路上也没撞着人……”
“若是撞着了呢?”谢昭反问。
谢昭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路上可还顺利?阿虎呢?”
“顺利顺利!阿虎在后面押着贡马和物资,晚些就到。”谢瑜连忙汇报,“羌地那边一切都好,阿狼把局面稳住了,各部归心。贡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还有不少皮子、药材。哦,对了,”
他想起正事,“路上还‘捡’了批人。”
谢昭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信中说的那一批?”
“嗯。”谢瑜点头,“我看他们那架势,像是来探路的。东西带得不少,路引文书倒是齐全。我寻思着,反正南边路断了,就顺手‘请’他们来洛阳做做客。”
谢昭:“知道了。人现在何处?”
“安排在东市那边的清平居了。”谢瑜道,“哥,你看这事儿……”
“陛下已知晓,也等着消息。”谢昭打断他,将手里的冰酪碗随手递给旁边跟着的亲卫,用帕子擦了擦手,“你既回来了,便先去宫中述职吧。陛下在浮碧亭。”
“好嘞!”谢瑜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就要上马。
“不准策马。”谢昭的声音在身后淡淡响起。
谢瑜抬起的腿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挠了挠头,把缰绳塞给亲兵:“那个……你们把马牵回去,我、我走过去!”
说着,他整了整衣冠,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迈开步子朝着安喜门方向走去。
浮碧亭在皇城西苑,临着一片不大的湖。
此时正值盛夏午后,烈日灼人,亭子四周却挂了细密的竹帘,既通风,又挡住了直射的阳光。
帘子是新换的,染成浅浅的碧色,垂落下来,随风轻动,将亭内衬得一片沁凉。
太生微只穿了件青色的薄纱常服,宽袍大袖,料子极薄。
他斜倚在铺了玉簟的凉榻上,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个冰鉴,里面镇着时鲜瓜果,还有一小碗西域葡萄。
他用银签子扎了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吃着,神色慵懒。
韩七抱着胳膊,门神似的立在亭外廊下,额角也见汗,但身板挺得笔直,他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韩七眉头一皱,抬眼望去,就见谢瑜那小子探头探脑地出现在月洞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