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不过不管怎么样,江南的天,怕是要变了。
    ……
    江宁府的佃户之乱,像野火一样蔓延。
    短短几天时间,从江宁到丹阳,从丹阳到毗陵,从毗陵到吴郡……几乎整个江东,都被卷了进来。
    佃户、雇农、奴仆,像是忽然间觉醒了。他们砸开地主的粮仓,烧掉欠条和卖身契,把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拉下来,踩进泥里。
    有些地方闹得还算温和,只抢粮食,不伤人。有些地方就惨烈了,地主被打死、吊死、淹死的,不在少数。更有些地方,佃户们不仅抢粮,还烧房子,乱成一团。
    官府想管,可根本管不过来。每个县就那么点差役,平时收税吓唬老百姓还行,真遇到成百上千的暴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有的县令见势不妙,干脆跑了,留下一座空衙门。有的县令还想抵抗,结果被佃户们堵在县衙里,差点被打死。
    幽王派了几支军队去镇压,可军队刚到地方,就被洪水挡住了去路。今年的雨实在太大,道路被冲毁,桥梁被冲断,军队走不了多远就得停下来修路架桥。等他们好不容易到了闹事的地方,那些佃户早就散了,粮食也搬空了,只剩下被打烂的门窗和满地的狼藉。
    更让幽王头疼的是,那些佃户闹事之后,并没有解散,而是聚集在一起,占据了几个地势较高的村镇。
    “殿下,这不对。”孙文翰忧心忡忡地说,“这些刁民若是只为抢粮,抢完了就该散了。可他们不但没散,反而聚在一起,占据村镇,修缮工事,分明是……要长期对抗。”
    幽王的脸黑得像锅底:“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组织他们?”
    “臣不敢肯定,但……”孙文翰犹豫了一下,“臣听说,那些聚在一起的佃户,都打出了一种旗帜。”
    “什么旗帜?”
    “雍。”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幽王的手攥紧了茶杯,指节都泛了白。
    “你是说,太生微的手,已经伸到江南来了?”
    “臣不敢妄断。”孙文翰连忙低头,“只是……时机太过巧合。而且,据臣所知,太生微推行均田令,把地主的田分给佃户,那些佃户对他感恩戴德,恨不得给他立长生牌位。若是他派人来江南,煽动佃户闹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够了!”幽王猛地站起来。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阴晴不定。
    “太生微……太生微……”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他以为煽动几个泥腿子闹事,就能动摇我的根基?做梦!江南是我的地盘,那些世家大族,都是站在我这边的!那些佃户翻不了天!”
    “殿下英明。”孙文翰附和道,“只是,此事若不尽快解决,恐生变故。臣建议,一方面加派兵力,尽快平定江宁等地的佃户之乱;另一方面,严查各地有无北边来的细作,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准了!”幽王一挥手,“传令下去,调集沿江各州府兵马,合围江宁,将那些刁民一网打尽。还有,通知各家,让他们看好自己的人,别给那些泥腿子可乘之机!”
    “是!”
    不过幽王的命令还没传出去,一个更坏的消息就传来了。
    江水,决堤了。
    就在江宁府下游的王家渡,一段年久失修的堤坝,终于在暴雨中撑不住了。
    洪水像脱缰的野马,从缺口处奔涌而出,瞬间吞没了下游的大片农田和村庄。
    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木、房屋的碎片,还有人的尸体,一路咆哮着冲向更低处。
    刚刚从地主家抢了粮食、还没来得及吃几顿饱饭的佃户们,又被洪水赶上了更高的山坡。
    有些人扛着粮食往高处跑,跑着跑着,就被洪水追上了,连人带粮卷进了水里。有些人站在屋顶上,看着脚下的水越涨越高,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抢来的粮食被泡烂、冲走。还有些人,被洪水困在孤零零的高地上,四周是汪洋一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洪水比地主更可怕。地主好歹还讲道理,虽然是不讲道理的道理,但洪水不讲,它来了就是来了,不管你是地主还是佃户,富人还是穷人,统统淹没。
    乌衣巷口也没能幸免。
    洪水漫上来的时候,阿福正扛着粮食往回走。他娘站在门口等他,眼睛看不清,耳朵却灵,老远就听见他的脚步声,脸上露出难得的笑。
    “福儿,回来了?”
    “回来了,娘。”阿福把粮食放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赵大哥说了,回头还有油和布,够咱们用一阵子了。”
    他娘摸索着去摸那袋粮食,手指插进袋子里,抓出一把谷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眶红了:“好粮食啊……好几年没闻过这么香的谷子了……”
    阿福看着娘脸上的笑,心里酸酸的,又有些暖。
    可这暖意没持续多久,他便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他娘也听见了,脸上的笑僵住了。
    阿福跑到院门口,往外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水,铺天盖地的水。
    “娘!”阿福转身冲回屋里,一把抱起他娘,往外跑。
    可水来得太快了。他刚跑出院门,水就没过了膝盖,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他娘在他怀里吓得直叫,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
    “福儿!福儿!”
    “娘,别怕,我在呢!”阿福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高处走。水很急,冲得他站不稳,脚底的泥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看见阿旺也被水冲了出来,抱着一根房梁,脸色煞白,嘴里喊着“救命救命”。
    他看见赵大站在一个土坡上,正把一个孩子从水里捞出来。
    他看见陈德厚家的高墙大院,被水冲垮了,那些青砖黛瓦,像积木一样塌下来,沉进水里。
    他看见那个“积善人家”的匾额,在水面上漂着,转了几圈,沉了下去。
    水还在涨。
    阿福抱着他娘,爬上了镇子后面的一座小山。山上已经挤了不少人,都湿淋淋的,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呆呆地看着山下那片汪洋。
    山下,他们的家,他们的田,他们刚刚抢来的粮食,全都不见了。
    只有水。浑黄的,无边无际的水。
    阿福把他娘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自己站在旁边,看着山下。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娘在他身后小声地哭,哭声被雨声盖住了,听不太清。
    阿福突然想起来了几年前听过的传闻,北方的皇帝是龙神转世,当年让久旱的司州得甘霖。
    那如今……
    他跪下来,祈求龙王收了这场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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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几章结尾
    第167章
    消息传到金陵, 已是两天后。
    幽王正在和几个幕僚商议如何镇压佃户之乱,听到江水决堤的消息,整个人都愣住了。
    “决堤了?”他脸色铁青, “王家渡的堤坝不是去年才修的吗?怎么会决堤?”
    “殿下, ”负责水利的官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去年只是小修小补,堤坝年久失修,底下早就被掏空了。今年雨水太大,水位暴涨,实在是……撑不住了。”
    “废物!”幽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一群废物!年年拨银子修堤,银子都去哪儿了?都进了你们这些蛀虫的口袋!”
    “殿下息怒!”满屋子的人全跪下了。
    “你让孤怎么息怒?”幽王的眼睛发红,“江水决堤, 下游十几个村镇被淹, 死伤无数, 那些刁民还在闹事……孤拿什么跟太生微斗?拿什么!”
    没有人敢说话。
    孙文翰跪在地上, 心里却想:早干嘛去了?顾恺之几个月前就提醒过, 今年的汛情非同寻常,要提前加固堤坝、储备物资。可你们谁听进去了?一个个只想着自己那点家业, 出点银子就跟割肉似的。如今好了, 洪水来了,堤坝垮了, 什么都不用出了。
    当然, 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殿下,”孙文翰斟酌着开口,“事已至此, 当务之急是救灾。洪水过后,必有瘟疫,若不及早防控,后果不堪设想。臣建议,立刻调拨钱粮,赈济灾民,同时组织人手,抢修堤坝,疏通河道。”
    幽王冷笑,“这些刁民把地主的粮仓都抢光了,孤上哪儿弄钱粮去?”
    “殿下,”孙文翰硬着头皮说,“王府的库房里,不是还存着不少粮食吗?去年江南丰收,各州府上缴的漕粮,大半都存在王府的仓库里。如今灾情紧急,若能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既能安抚民心,也能……”
    “不行!”幽王断然拒绝,“这些粮食是军粮,是用来养兵的!给了这些刁民,我的军队吃什么?江南还要不要了?”
    孙文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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