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湛蓝色的天。
    “雨……雨停了?”阿旺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确定不是做梦,“真的停了!天放晴了!”
    赵大手里的锄头“哐当”砸在地上,这个在洪水面前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此刻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画舫上!”
    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阿旺指着河面上的画舫,声音都在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着画舫望去。
    二层的轩窗边,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广袖被风轻轻拂动,金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璀璨的光,像真正的龙君,立在水畔,俯瞰着芸芸众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龙神!是龙神显灵了!”
    “龙神?!”
    人群瞬间沸腾了。
    他们想起了北地传来的那些传说,雍帝是龙神转世,当年司州大旱,数月无雨,他登坛祈雨,甘霖立降。
    “是雍帝陛下,是北地的雍帝陛下!”
    之前说雍帝是龙神转世,他们只当是传闻,是北地人编出来的瞎话。
    可现在,连绵数月的暴雨,他到来,抬手便停?
    不是龙神显灵,又是什么?
    阿福抱着他娘,“噗通”一声跪倒在泥里,朝着画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响亮:“龙神显灵了!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龙神万岁!”
    “谢陛下救命之恩!谢龙神显灵!”
    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河边的灾民,码头上的船夫,巷子里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沿着河畔跪了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顺着河水传出去,穿过街巷,越过城墙。
    画舫内,张法清伏在地上,浑身都在颤。
    他是真的信了。
    眼前这位,就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太生微转过身,看着伏在地上的张法清,声音平静:“起来吧。”
    “洪水之中,你能收拢灾民,开仓放粮,保下这么多百姓的性命,有功。”
    第169章
    雨停的那一刻, 金陵城里也乱了。
    秦淮河附近出现的异象消息也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雍帝来了?雍帝亲临江南了?”
    “真真是龙神转世,抬手止雨啊,那连绵大雨, 他说停就停了!”
    “这才是天命所归嘛, 幽王算什么东西?洪水来了只会躲在后衙听小曲,堤坝垮了只知道调兵镇压灾民, 王府的粮仓堆得满满的,一粒都不肯拿出来赈济。”
    人心这东西,从来都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幽王在金陵经营了数年,靠着世家大族的支持,靠着前朝宗室的名分,勉强维持着江南半壁的体面。
    不过, 这场洪水, 把他的根基冲得一干二净。堤坝垮了, 世家们只顾自家, 粮仓空了, 他还死死攥着军粮不肯放手。而太生微呢?人一到,雨便停了。
    这还怎么比?
    金陵城里的世家大族, 最先嗅到了风向的变化。
    顾恺之闭门谢客, 对外称病,谁也不见。他精于算学, 最擅审时度势, 幽王不听他劝告加固堤坝,他就知道江南这盘棋,幽王已经输了。如今太生微亲临, 他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站队。
    王衍倒是想见幽王,可幽王此时已经顾不上他了。
    王府的书房里,幽王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太生微怎么敢?他怎么敢孤身深入江南?沿江的守军都是干什么吃的?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踪迹?”
    孙文翰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殿下,那画舫……是谢家的。谢家在秦淮河上本来就有几艘画舫,平日里迎来送往,谁也没在意。太生微混在谢家的商队里,一路从北边过来,沿途关卡查验的都是路引文书,谁也没想到……”
    “谢家!”幽王停下脚步,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谢仲孺!老匹夫!表面上对我毕恭毕敬,背地里竟敢勾结太生微,引狼入室!”
    “殿下息怒。”孙文翰连忙道,“谢家与北边的关系本就微妙,谢昭、谢瑜兄弟都在雍朝为将,谢家暗中与北边往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如今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谢家,而是……稳住局面。”
    幽王冷笑:“你告诉我,怎么稳?太生微在画舫上站了不到半个时辰,雨就停了,河边的贱民们立刻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孙文翰张了张嘴,想说“开仓放粮”,可他知道,幽王听不进去。
    果然,幽王下一句话是:“传令周安,让他不要再管张法清了,即刻回师金陵,把秦淮河给我围了,太生微既然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孙文翰心里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这命令根本执行不了啊。
    周安的兵马在溧阳剿匪,本来就不够用,如今让他回师金陵,张法清那边怎么办?让他围秦淮河,太生微身边有谢昭护卫,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周安那点人,够人家砍的吗?
    ……
    与此同时,秦淮河畔的画舫上,太生微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香气袅袅。
    舱内除了他,只有谢昭、谢瑜兄弟二人。
    “陛下,”谢昭开口,“金陵城里的探子刚送来消息,幽王已经知道您来了。他调周安回师金陵,想把秦淮河围起来。”
    太生微抿了一口茶,没说话。
    谢瑜最先忍不住:“围秦淮河吗?他疯了吧!周安那点人马,够干什么的?再说了,他围得住吗?陛下您抬手就止雨,金陵城里的百姓现在都管您叫龙神,他拿什么跟您斗?”
    “所以他才要孤注一掷。”太生微放下茶盏,“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围秦淮河,是他最后的挣扎。成了,他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几日;不成,他也不过是提前败了而已。”
    “那我们……”谢瑜跃跃欲试。
    “不急。”太生微望着秦淮河上渐渐多起来的画舫、小船,那些都是闻讯赶来、想一睹“龙神”真容的百姓。
    “金陵城里的人心,已经不在幽王那边了。世家们在观望,百姓们在倒向我们,幽王手里唯一能用的,就是那点军队。可军队的军心呢?周安若是聪明,就不会替幽王卖命。”
    谢昭点了点头:“周安是行伍出身,打过仗,见过血,不是那种只会阿谀奉承的蠢货。他应该看得出来,这场仗打不赢。就算他能把秦淮河围了,又能如何?陛下一声令下,张法清手下的上万灾民就能把金陵城围了。他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所以,”太生微转过身,看向谢昭,“派人去见周安。告诉他,朕此次南来,只为平定水患、安抚灾民。他若是识时务,按兵不动,朕可以既往不咎。他若是执意替幽王卖命,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臣这就去办。”谢昭抱拳,转身出了舱门。
    谢瑜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外,又转回头看向太生微,脸上露出嬉笑的表情:“陛下,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太生微瞥了他一眼,“你去看着张法清。他手底下上万人,虽然大多是灾民,没什么战斗力,但胜在人多势众。你带着他,在金陵城外造造声势,让幽王知道,他已经被包围了。”
    “得嘞!”谢瑜眼睛一亮,转身就要往外跑。
    “谢瑜。”太生微叫住他。
    “陛下还有何吩咐?”
    “别惹事。”
    谢瑜嘿嘿一笑:“臣哪敢啊!臣去办事了!”
    他说完,一溜烟跑出了舱门,太生微摇头失笑。
    ……
    消息很快传到了金陵城外的军营,周安听完消息后,就对着舆图发呆。
    他今年四十五岁,从军二十余年,打过不少仗,也见过不少将领。
    这辈子遇上最不行的主子就是幽王。
    这家伙优柔寡断、刚愎自用、听不进劝告、舍不得钱财。
    洪水来了,他不肯开仓放粮;佃户闹事,他只知道派兵镇压;太生微来了,他居然让自己回师金陵,去围秦淮河。
    围秦淮河?拿什么围?他手下满打满算能调动的也就八千人,八千人去围一条河?
    太生微身边有谢昭,那是能以一当百的猛将,自己这八千人,还不够人家一轮冲的。
    更何况,太生微抬手止雨的事,已经在军营里传遍了。
    士兵们私下议论纷纷,都说雍帝是龙神转世,天命所归。这种时候让他们去围“龙神”,他们能有什么士气?
    “将军,”副将走进帐来,“外面有人求见,说是从画舫那边来的。”
    周安的心猛地一跳。
    画舫那边?不就是太生微的人吗?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进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可周安知道,能被太生微派来当说客的,绝不是简单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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