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谢悬没听到江耀发表和他一样的难喝评价,显然有些失望,身体向后靠进软榻里,姿态慵懒:“阿耀,今年保送生的名额定了?”
    “嗯。”江耀应了一声。
    他不多说,他们几个也不多问。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对江耀不爱搭理人的冷漠个性,自然是能包容则包容。
    江耀感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麻,轻轻吸了口气,闭目养神。
    谢悬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俱乐部里最近的琐事,但江耀听得不太真切。
    似乎是梅菲斯特在问:“……你听说过夏洄这个人吗?”
    “知道。”
    谢悬淡淡地说,“我听说,他得到了黎曼教授私人助理的实习职位,但名额有可能被傅熙拿走,傅熙今年要是再考不进黎曼研究所,就只能去教育部从最底层干起了。”
    昆兰笑了一声:“那种地方勾心斗角的,没意思。说起夏洄,阿耀,你见过他吗?”
    江耀微微回过神,“谁?”
    “夏洄。”
    昆兰有点奇怪地重复道,“一个男生,和你差不多高,你见到他了吗?他也住北区宿舍楼,你应该很容易在人群里看到他。”
    江耀垂眸看向角落里的垃圾桶。
    “没见过。”
    第4章
    *
    夏洄稳了稳情绪,脚趾头连着心窝疼,踹垃圾桶时用力过猛,痛苦加倍。
    夏洄歪着身子,跳着脚,从行政楼里出来,阴沉着脸打开个人ao,制定一年级上半学期的学习计划。
    每个学生都有一个高度定制化的ai管家,负责日程管理、垃圾信息过滤、外网信号拦截防护这些琐碎的细节。
    夏洄的ai是最基础版本,是可能被黑客入侵的那种。
    学院里其他同学的ai管家可能功能强大,但不进行州内外高端交流的话,只有基础版的话也够用了。
    夏洄除了枯燥的学习计划也没有社交需求,如果是原来那位夏氏军工的小少爷“夏洄”,兴许还需要这种功能。
    大脚趾肿成葡萄之后,夏洄抓了半天头发,坐在行政楼阶梯前发呆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他没有说拒绝的权力,主任问他这些话,都是在作秀。
    在桑帕斯里,每天都可能发生这种事,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不仅仅是特招生可能面临的问题,任何一个家世不够好的学生都会面临抢占名额的困境。
    要么接受,要么闹。
    他不想接受,但他也不会选择闹。
    闹了之后,他可能会得到实习名额,更大的可能是损害学院口碑,以各种理由被学院开除,在尚未赶赴实验室的途中像“夏洄”一样被灭口。
    更深远、恶劣的影响是,学院因此开除所有特招生,从此以后不再招收各类特招生。
    而联邦如今许多优秀的政治家、学者、科研人员、教育家、演艺界名人……等等,都来自于桑帕斯,他们中就有一部分是成绩优越的特招生,至今学校里还有他们建设的基金会,无差别奖励给成绩好的学生,不论出身。
    不是桑帕斯离不开特招生,而是优秀的特招生需要桑帕斯的托举,脱离原有阶层,进入上流社会。
    这是一张贫民飞升的入场券,也是桑帕斯这类资源高度集中化的学院体系的可畏之处。
    当联邦上层的掌权者们都来自于一所高校,四年“校友情”会成为他们成年后觥筹交错间的谈资,那时候,成功闯出一片天地的学生们将抱成团,渗透到各个领域,宛如藤蔓,手拉着手,心连着心,结成一片庞大的树冠。
    他们替根系遮挡风雨、提供养料,荫蔽后辈。
    这颗巨树的根系,就是桑帕斯。
    谁敢动摇这棵巨树,最终的结果只有冰冷的死亡。
    如果单纯把这比做一场游戏的话,其实也有更简单的通关路线。
    抱一条大腿,在有足够的实力毕业之前,忍气吞声当舔狗。
    或是借力打力,利用高等的天龙人打败低等天龙人,否则,这个亏他吃定了。
    夏洄对自己当舔狗的能力并不自信,他怕舔着舔着露出真面目——一块臭石头,搞坏了原本的“夏洄”的名声就不好了。
    “夏洄”虽然死了,但答应人家的要做到,要顺利毕业。
    夏洄打算毕业之后就改名字,过自己的人生,所以在桑帕斯的这段日子,还是别太冒头。
    夏洄没想出解决办法,最可惜的是,他没权限直接和黎曼教授面谈。
    黎曼研究所是联邦s+级别的实验室,有内部人员才能登陆的权限网,但在桑帕斯学院里,带有教学部前缀的id通行证也能接入实验室的内网。
    联邦各大研究所背后是各大资本方的投资参与,黎曼研究所也不例外。
    学生当中,可能只有谢悬、江耀他们这种权贵子弟的私人账号能直接和黎曼前瞻科学研究所接驳。
    得到他们的帮助,会不会把机会拿回来?
    ……
    夏洄脑子里拉响了警钟!
    攀附权贵纵然是捷径,但付出的将会远远超出得到的,不划算啊。
    算了,夏洄不想用这种无法改变的事情来折磨自己。
    他做好了学习计划,关上光脑,放进手提背包,打算回寝室洗澡。
    一区湿漉漉的阴雨天让毛孔也不舒服,只有热水澡足够慰藉心灵。
    夏洄脚步轻快,闷头冲进寝室,然而浴室居然没有热水,冷水浇得他想投河。
    夏洄试了几次,确定只有冷水,无奈地给宿管打了个电话,得到的回复更无语。
    只有自己寝室的水阀坏掉了,维修部门要检修至少六个小时,要洗澡只能去公共浴池洗。
    直觉告诉他,这又是某些天龙人作弄人的手段。
    这一切好像都是从他私生子的身份曝光开始的。
    或者说,他“贫困特招生”的身份被揭穿之后,生活里就多了很多绊子,排山倒海一般向他冲来。
    桑帕斯学院是一座典型的天龙人学院,有一些说法是,高年级学生或势力强大的学生可以公开宣布接收低年级或弱势学生的投靠,成为他们的庇护者。
    这意味着后者受到前者的保护,但同时也要付出代价,如忠诚、服从,跟随。
    类似于江耀、谢悬、昆兰、梅菲斯特这种,都是庇护者。
    夏洄猜测,他们为难自己,只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最直白的,他们单纯想要给个下马威。
    第二种则比较隐晦,他们在逼他选站队,是要坚持站在特招生行列,被众人排挤,还是选择某一位天龙人追随,吃香的喝辣的。
    在夏洄看来,无论是倔强地独行,还是谄媚地依附,于他们而言,都无关痛痒。
    他们真正的目的,并非要得到一个结果,而是要亲眼看见他在泥沼里挣扎,被现实的压力一寸寸碾碎,低头。
    夏洄冷静了一会,抓起毛巾和洗漱包,头也不回地走向公共浴池,一心只有洗澡。
    阴雨天的上午,浴池里空无一人,只有氤氲的水汽弥漫在瓷砖之间。
    淋浴间是单独的,毛玻璃作为隔层板,模糊了视野,也放大了声音。
    他选了最角落的隔间,热水冲刷着身体,爽得天灵盖都快要掀开了……
    还是热水澡舒服……
    “——池然,你这种人也配用得上浴池?”
    “贫民窟的人能洗澡吗?有干净水?”
    “可能商超里没有卖水的吧。”
    “那地方有商超吗?不是连冰川水都喝不到吗?”
    男生带着恶意的声音在空荡的浴池里传播得很远,夹杂着几个跟班的哄笑。
    夏洄动作一顿,透过朦胧的玻璃,看到不远处,一群男生中的一个正拿着淋浴喷头,对着缩在墙角的男生肆意冲刷。
    池然好像是一年级特招生里的一个,很正常的男生,并没有任何容易受到暴力对待的特征。
    但他显然正在经受一场暴力,他蜷缩着,像一只被暴雨击打的无助幼兽,呜咽和求饶声断断续续,却被水声和笑声盖过大半。
    “你们滚远点……别碰我……”
    “小然然叫得真好听,再叫几声,我一高兴就饶了你?哈哈!”
    “好可怜啊,我都不忍心了,要不把他衣服脱光好了。”
    “快点,晚会要开始了!”
    夏洄闭上眼,强迫自己转过头。
    别管,他对自己说。
    这群人他惹不起,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黎曼研究所实习名额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他只想尽快洗完离开,不愿招惹任何是非。
    可池然的哭声越来越凄厉,直直扎进耳膜里。
    一股难以压制的烦躁涌了上来。
    夏洄看过一篇来自于【天网信息与人工智能中心】的ai监控安全的实验论文,内容晦涩难懂,参杂大量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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