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耀睡了。
午夜时分,夏洄也有些昏昏欲睡,他又不想浪费一天时间,想去拿光脑继续修改论文,床上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听上去很痛苦。
夏洄的困意瞬间惊醒,看向床上。
只见江耀蜷缩着身体,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一只手紧紧按在左胸口,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心脏……心绞痛?
那些药远远达不到中毒标准,可是……万一是江耀本身就有隐疾,被药物诱发了呢?
“江耀你怎么了?”
夏洄跑到床边,仔细检查他的情况。
江耀没有回音,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似乎痛苦得说不出话,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睡衣,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嗓子里不停地喘息着。
夏洄摸了下他的额头,很冰,没有发烫。
他立刻冷静下来,按下床头的紧急呼叫铃,然后想起凯撒管家今晚休假!
休假!
他猛地想起校医院!对,还有校医院!
他用江耀放在床头的遥控器打开了门,像一阵风一样冲出卧室,甚至来不及换鞋,穿着室内拖鞋就冲进了电梯,直奔校医院值班室。
雾港夜里雨势变大,雨丝起初还像被雾揉碎的银线,转眼就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把后山的针叶林、青砖路都裹进一片濛濛水汽里。
深夜的校医院居然播放着吵闹的摇滚乐。
夏洄险些给听愣了,猛地推开门,值班室里,只有一位看起来年纪不小资历又很深的校医,正在灯下看一本纸质书,慢悠悠地翻着。
“医生,救命,北星楼顶层,江耀!”夏洄气喘吁吁,一只胳膊摁住门板,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里面的心脏在哐哐撞击肋骨。
再这么喘息下去,他都要得心绞痛了!
校医缓缓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用那种堪比树懒的语速问道:“同学不要急,慢慢说,谁怎么了?”
夏洄简短地回答:“江耀,他心口疼,很严重,您快跟我去吧!”
夏洄急得恨不得把医生扛起来跑,偏偏这个校医年纪太大了,一听说是江耀,也特意换上度数高的老花镜,慢条斯理地合上书,开始找他的出诊箱。
“心绞痛的原因很多啊,可能是心肌缺血,也可能是神经性的,他以前有病史吗?诶呀,怎么急用东西的时候什么也找不到?那些实习生怎么用过我的东西就随便乱摆啊?诶呦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靠谱……”
夏洄看着校医那慢动作回放般的找东西速度,捂着脑门告诉自己冷静,不能咆哮。
江耀的命可全在他手上了。
校医似乎看出他的急切,安慰道:“急救要冷静,慌乱容易出错,年轻人,你别着急,不要毛毛躁躁,据我的判断,江少爷在桑帕斯就读两学年,没有相关病史,应该是你误判了。”
夏洄问:“您为什么这样肯定?”
校医终于找到了箱子,又开始检查里面的器械,“我在桑帕斯当了八年校医,江家这孩子每年的体检报告都是我经手归档的,心肺功能、过敏史、基础病史这些关键项,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前两周他打球崴了脚来处理,血压心率都稳得很,哪会突然出现你说的紧急症状?再说,你刚说的那些表现,更像是短暂的应激反应,而非病理性突发。”
夏洄看着校医拿起听诊器,对着光看了足足十秒,又放下,拿起血压计,慢腾腾地整理带子……
夏洄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抢过出诊箱,另一只手抓住校医的手臂:“对不起医生,虽然您说的很有道理,但我还是不能放心,您准备好了吗?”
校医推了推老花镜:“嗯,怎么了孩子——”
“得罪了,医生。”夏洄背着老校医就开始跑。
说那么多干什么?再过一会儿,江耀可能就直接噶了。
就算江耀不死,也不能留下后遗症,否则麻烦就大了。
然后,在寂静的校园里,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个清瘦的少年,左手提着出诊箱,右手提着微缩医疗器械,背着一位德高望重的驻校老校医,胳膊肘夹住他的腿弯,在雨后的石板路上狂奔。
老校医的眼镜都快颠掉了,嘴里还念叨着:“同……同学……慢点……我这把老骨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冲动啊……”
夏洄心想,江耀要是出事,我们谁都别想好过。
但还是放慢了脚步,一口气把校医背回顶层套房,冲进卧室,才把老头放下。
“……”
夏洄气喘吁吁地指着床上似乎已经痛得失去意识的江耀,叉着腰,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老校医扶正眼镜,喘匀了气,这才走上前,开始给江耀做检查。
他测了心率、量了血压,又用听诊器听了半天。
夏洄紧张地盯着校医的表情。
校医的眉头慢慢皱起,然后又缓缓松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他瞟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江耀,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夏洄。
此刻夏洄已经一身湿透,头发凌乱,拖鞋都甩飞半只,却来不及去洗澡去换衣服换拖鞋,只一味地紧张地盯着床上的病号。
“这个,”校医清了清嗓子,用依旧缓慢的语调说,“同学,你别太担心,江耀同学这个情况……嗯,可能是暂时的神经性疼痛,或者……休息不足引起的,问题不大,我给他开点镇静安神的药,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夏洄:?
刚才都快痛死过去了,现在问题不大?
但他看着校医那欲言又止,明显不敢多说的样子,又看了看床上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的江耀,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这家伙……该不会是装的吧?
校医留下药,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夏洄一眼。
夏洄送走老校医,心中的怀疑越来越大。
他给江耀喂了校医开的安神药,然后坐在床边,静静地观察着江耀。
后半夜,江耀似乎疼到极致,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夏洄却不敢再睡,就这么守着。
天快亮时,他实在撑不住,靠在沙发上也迷糊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谈话声吵醒。
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梅菲斯特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床边,和已经坐起身的江耀低声说着什么。
江耀穿着深色高领羊绒衫,绒毛边缘没过下颌尖,他垂着眼帘,手指划过悬浮光屏上,上面是关于校庆项目的最新推进报告。
他是学生会长,这些琐事在最终敲定前,全部由他负责。
看到夏洄醒来,梅菲斯特摸了把欧文的狗头,挑了挑眉,对夏洄说了一句:“你真在这陪了他一夜啊?”
夏洄听完这句话感觉自己是个傻子。
然后,他转向江耀:“阿耀,体检中心那边催了,您大少爷这周的超标体测还没做呢。你说你,身体壮得跟星舰引擎似的,每隔一周的全面检查数据比健康模板还标准,非要学人家玩什么病弱,有意思吗?”
江耀淡淡地瞥了梅菲斯特一眼,没说话。
但也没否认。
夏洄全明白了。
一股被愚弄被戏耍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
他为了江耀,担惊受怕一晚上,拖着老校医狂奔,连自己的论文都抛在了脑后!
结果呢?全是演戏!
夏洄猛地站起身,走到床边,死死地盯着江耀。
他一夜未睡,眼底泛着血丝,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江耀也抬眸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夏洄把它理解为得逞后的愉悦。
夏洄猛地掀开了盖在江耀身上的被子,被子下,江耀穿着丝质睡裤,露出的腿部肌肉线条流畅而修长,充满了力量感,脚面是冷白而健康的粉色,哪里有一丝一毫病弱的模样?
夏洄收回手,看着江耀,一字一顿地:“好玩吗?”
江耀与他对视,黑眸深邃,没有回答,只是一直一直地盯着夏洄看。
夏洄也不是很想等一个回答,他有点厌倦了。
他不再看江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这一次,门没有锁。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一丝犹豫。
“砰!”
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在空旷的顶层套房内回荡。
梅菲斯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啧”了声,“阿耀,这次你是不是玩大了?夏洄和普通的特招生不一样。”
江耀轻声问:“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梅菲斯特弯腰揉了揉欧文耷拉下来的耳朵,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其他特招生要么怕你,要么想攀你,看你的眼神里总带着点算计。”
江耀没说话。
“监控我看了,夏洄昨晚是背着医生狂奔回来的,身体全湿透了。我看他才是真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