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安全门。
    门外是夜色和雨,然后,他迈步。
    苏乔挠挠头发跟上:“耀哥,你去哪?外面还有记者和学生。”
    “陈铎在哪。”江耀打断他,脚步没停。
    “呃,风纪处的人正要把他们带走去办手续,应该还在西侧走廊那边……”
    江耀改变了方向。
    西侧走廊是后勤通道,此刻,那里挤着一小群人,十七八个特招生被风纪处的学生干部围在中间,个个脸色灰败,只有池然被拉了起来,喝着热饮,受到了心理部门同学的安抚。
    陈铎像是刚刚收到消息才赶到,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但镜片后的眼睛已经失了焦距,显然怕了。
    江耀的出现让整个走廊瞬间活了过来,他走到陈铎面前,停下。
    身高差让他的视线自然俯视,而陈铎不得不微微抬头,这个角度充满了压迫感。
    “夏洄呢。”江耀问,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陈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们没真碰到他,我们只是想——”
    “我问,”江耀打断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夏洄,在哪。”
    陈铎的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身后一个特招生受不住这压力,颤声说:“被、被靳琛带走了……器材室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他……”
    江耀的目光转向说话的人,停留了两秒,然后又落回陈铎脸上。
    “开除。”
    “所有参与今晚行动的人,学籍档案留严重违纪,推荐信和评语我会亲自处理。”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不只是离开桑帕斯,而是未来的路,也会被彻底堵死。
    几个特招生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陈铎的身体晃了晃,手指死死抠进掌心,说不出狡辩的话……他们确实想绑夏洄来着,也确实不想让夏洄考试。
    苏乔站在江耀身后,欲言又止。
    他想说夏洄还没找到,想说要不先找找?但他太了解江耀此刻的眼神——那里面翻滚的情绪,比愤怒更可怕。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安全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吱呀——”
    门轴摩擦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
    门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雨水被风吹进来,在地面上溅开深色的水痕。
    一道闪电撕裂天幕,刺目的白光瞬间灌满走廊,将所有物体的影子拉长、扭曲、钉在墙壁上。
    而在那片白光与黑暗交界的门槛处,站着一个人。
    夏洄。
    他身上的墨灰色制服被雨打湿了,额发湿漉漉地搭在眉骨,脸上还有未完全消退的疲倦和苍白。
    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背脊挺直,手里拎着根沾了泥污和零星暗红痕迹的木头棒球棍。
    闪电的光在他身后迅速熄灭,走廊重新陷入昏暗。
    紧接着,灯盏从他所在的位置一盏一盏接连亮起来,犹如一条庞然的火龙,点燃了一整条漆黑的走廊甬道。
    他走进来,脚步很稳,踩着残留水渍到地面上。
    走到走廊中央,他停住,目光扫过瘫软的特招生,扫过脸色惨白的陈铎,最后,落在江耀脸上。
    四目相对。
    江耀的眼神深暗,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夏洄的眼神则平静得近乎冷漠,然后,夏洄手腕一松。
    “哐当。”
    棒球棍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陈铎脚边。
    所有人都看着那根棍子,又看向夏洄。
    夏洄没看棍子,他看着陈铎,“你们毁了我一次期末考试。”
    走廊里落针可闻,只有池然拼命点头,挥着终端,里面是那条终于发送出去的短讯。
    陈铎意识到夏洄什么都知道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惭愧到发不出声音。
    夏洄说:“我要上报学校,休学一年,或者开除,你们选。“
    江耀盯着他,良久,没有否决。
    陈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夏洄,看着江耀,又看着地上那根棍子。
    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濒死的挣扎。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推开扶着他的风纪处学生,往前踉跄两步,直接跪在了夏洄面前。
    “我们……休学。”陈铎的声音嘶哑破碎,头深深低下去,“一年。谢谢……谢谢您给我们机会。”
    最后那个“您”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夏洄感到悲哀。
    他拂开了陈铎的手。
    苏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又看向江耀。
    江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夏洄,看着少年苍白而平静的侧脸,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和衣领。
    几秒钟后,江耀开口。
    “按他说的办。”
    风纪处的学生干部们如梦初醒,赶紧应声,开始记录。
    江耀不再看他们,迈步走向夏洄,他在夏洄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你从哪回来的。”江耀问,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夏洄抬眸看他,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潭深水:“走回来的。”
    从靳琛的更衣室,穿过大半个校园,在雨夜里独自走回来。
    江耀皱眉,意识到自己被敷衍了,视线却忍不住落在他潮湿的制服上。
    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礼服外套的纽扣。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江耀脱下黑色礼服外套,披在了夏洄肩上。
    外套还带着体温,沉重,温暖,带着属于江耀的气息,瞬间将夏洄包裹。
    夏洄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动。
    江耀也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给夏洄看见,然后收回手,转身。
    “苏乔,”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让其他人散了。”
    他没再看夏洄,也没等任何人回应,径直走向走廊另一端,但身旁的高望看到了——在江耀转身的刹那,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高望从小就跟着江耀,跟了江耀这么多年,对他太熟悉了。
    那是江耀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有的下意识的克制。
    走廊里的人开始陆续散去,苏乔和风纪处的人带着那群失魂落魄的特招生离开。
    只有夏洄还站在原地,肩上披着江耀的外套,打开了那个盒子。
    然后,他看见夏洄取出那些小药片,没有和水,干咽下去,然后他拉紧肩上的外套,离开了。
    高望低头看了看棍子,又抬头,看向江耀消失的方向。
    雨声依旧。
    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具体是什么,可能只有耀哥自己才知道。
    *
    和坦斯佛军校的联谊赛结束后,期末考试周就开始了。
    对大部分学生来说,这不是考试,而是为期七天的集体性精神折磨实验。
    校方似乎秉持着“痛苦使人高贵”的信条,将考试安排得既密集又刁钻,完美实现了“让学霸累成狗,让学渣直接死”的精准分流。
    八门核心课程的笔试被压缩在24h内,早八点晚十点,不许作弊,同时,每个人需要在12h内提交一份不少于五千字的学年综合论文。
    图书馆彻夜灯火通明,咖啡因制品卖到飞起,走廊角落里时不时传来啜泣或者低吼,大部分是选修课考试难度太高,课业压力太大。
    总之桑帕斯每天都是课课课,一点也不轻松,上学期只有一次课外活动。
    真的很累,不像外界想象的轻松,习惯就好。
    但是托江耀的福,夏洄居然感受到了刚入学那一天的喜悦,没有人再来打扰他了。
    他能专心复习。
    七天很快过去。
    成绩公布的方式也非常桑帕斯,没有电子通知,所有人被要求穿着正装到大礼堂集合。
    全息屏悬浮在舞台上,像审判日的启示录,名字和成绩按总分从高到低滚动播放,每出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或释然的叹息。
    夏洄站在特招生区域的后排,很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是等待。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夏洄,学号xh-7493,学年总评:s+,总排名:12/1274,特招生内排名:1/107。】
    【获得本学年特招生全额奖学金。】
    名字出现的那一刻,周围瞬间安静了半秒,紧接着,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夏洄只是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它滚动上去,被下一个名字取代。
    很激动,也有点疲惫。
    他拿到了下学期的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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