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他领回了书本,出来时,已经错过了上午的课。
    夏洄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
    他其实也被踩伤了脚踝,当时肾上腺素飙升,并未在意,此刻静坐不动,肿胀和淤血带来的刺痛就让他难忍受。
    但是挥那一杆子他也不后悔。
    谁敢惹他,他就要对方付出代价。
    *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阶梯教室坐满了人。
    桑普教授是位声名在外的学界泰斗,讲课语速极快,思维跳跃,板书如天书,毫不介意台下学生能跟上多少。
    夏洄这学期选修了这门课,也是想给自己上上强度。
    他来晚了,就坐在中后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细雨无声,他专注地看着前方光屏上滚动的公式与证明过程,在终端上快速记录要点,一整堂课紧锣密鼓,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桑普教授离开去卫生间,留下一室骤然叹息和抓狂式发言:
    “太难了!!”
    “这道题我不会!太难了!!”
    夏洄合上终端,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起身想去接杯水。
    确实有难度,非常抽象,只不过他不是发疯型人格,他喊不出来。
    夏洄刚走到教室后方的饮水机旁,就感觉到几道视线黏在了自己背上。
    他动作未停,接完水,转身,正好对上不远处几个聚在一起的学生来不及完全移开的目光。
    是几个生面孔,但穿着打扮和那种刻意收敛却仍流露出的打量神态,让夏洄立刻判断出他们与路笛尔是同一类人——家世优渥,习惯了在学院食物链中占据不错的位置。
    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夏洄。
    “听说就是他?开学第一天就跟威尔家的小少爷对上了,一战成名,估计本学期没人敢找他麻烦了。”
    “何止对上,安吉脑袋被高尔夫球杆砸出血了,缝了针,泽拉鼻子被他锤歪了,卡列好像被关禁闭了,好惨……”
    “也是活该。”
    “就是,惹谁不行,惹他干嘛?特招生都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他们才没有顾忌呢。”
    “看着清瘦,下手这么黑?打架不要命一样。”
    “嘘——小声点,我们学校有特殊规定,特招生被围殴,正当防卫算无责,但要赔偿医药费,结果夏洄居然一分钱都没赔。”
    “背后有人呗。”
    “我看耀洄是真的,耀哥绝不是玩玩而已,他们低估了耀哥对洄的认真程度。”
    “你也磕这对?终于找到同好了,家人……”
    议论声压得极低,夏洄仿佛没听见,端着水杯,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路过那几个学生时,其中一个似乎想壮着胆子搭话,被旁边的人悄悄拽了一下袖子,终究没敢开口。
    他刚坐下,前排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呆子气的特招生,趁着收拾书本,飞快地回头看了夏洄一眼:“小心点,路笛尔说跟你没完。”
    说完,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回头,把脑袋埋进了书本里。
    夏洄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没完?
    他知道。
    路笛尔被当众折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的暂时不行,暗地里的小动作恐怕只会更多。
    但夏洄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没什么可怕的,要是怕了,他早就死在了十一区的街头斗殴里,绝不可能坐在这里读书。
    右脚的疼好像越来越重了,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夏洄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他走得很慢,尽量不让右脚承重。
    走廊里依旧能感受到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但他已无心理会。
    暮色四合,天空是湿漉漉的深蓝,天鹅绒一样,学院各处的灯光次第亮起,尤其是东北角那片威尔森古堡区域,塔楼灯火辉煌,石墙巍峨矗立。
    钢琴,交响乐,大合唱。
    机甲协会,剑术俱乐部,深空探索者联盟,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精英社团,趁着开放日,都在古堡里举办光鲜亮丽的晚宴和沙龙。
    百年古堡外,精心设计过的对称式园林围绕着拱形围廊,古堡旁的五座庭院中央,喷泉雕像爬满娇艳的蔷薇藤,蜿蜒小径里三三两两有人交谈,绕堡的小河流在雨中激起雾气,朦胧而遥远。
    全联邦的高尔夫大师俱乐部将于今夜抵达,学生们都趁着下课时间去古堡里玩乐,校园里静悄悄。
    夏洄无心走进古堡,自己去餐厅吃过饭,直接回到了北辰楼。他走得很慢,因为每一次抬脚右脚踝都传来一阵刺痛。
    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三楼,刷开了门锁。
    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能透进来远处古堡的零星灯光,夏洄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灯一亮起,柔和的光晕瞬间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沙发上的人影。
    夏洄险些心脏骤停。
    ……江耀是怎么进来的?
    ……家具?
    是江耀!
    江耀没抬头,他靠坐在灰蓝绒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本夏洄放在桌上的笔记,随意地翻看着。
    他这么放松,仿佛他才是这间宿舍的主人。
    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手下意识扶住了门框,“你怎么进来的?”
    江耀合上书,抬眸看向他。
    灯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睛依旧幽深,“学院的最高权限卡,可以打开任何学生宿舍的门,以防突发情况。”
    根本就不需要通过宿管。
    夏洄沉默。
    江耀将书放回茶几,“这里,还喜欢吗?”
    他问的是这间被彻底改造过的宿舍。
    夏洄缓了缓,走到离沙发最远的餐桌旁,放下书包:“谢谢。”
    疏离,客气,不带丝毫温度,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但是没拒绝。
    江耀:“今天你受伤了吗?”
    夏洄懒得应付:“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弯腰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也试图忽略脚踝处火烧火燎的痛。
    “嗯。”江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站起身,走到夏洄身后,夏洄立刻警觉地转身,拉开距离,却因为动作太快牵动了脚伤,眉心狠狠一蹙,又迅速强迫自己舒展。
    “我饿了。”江耀看着他的眼睛说。
    夏洄一时语塞:“你有管家,有厨师,有整个后勤团队,在我这里要饭吃?”
    “我生病了。”江耀平静地陈述,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确实带着些许沙哑,“你明明记得。”
    夏洄这此刻满心都是被闯入宿舍的烦躁和脚踝的疼痛,根本无暇去分辨对方是真病还是假装的苦肉计。
    毕竟江耀不是没干过这种事,还逼他给他当奴隶。
    夏洄冷淡地说:“那你就该回你自己的地方,让医生和厨师照顾你。”
    江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执拗,仿佛在无声地施压。
    最终,还是夏洄先败下阵来,他不想再这样僵持下去,只想尽快打发走这个瘟神。
    他叹了口气,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转身走向小阳台里他一次都没用过的小厨房区域。
    平时哪有时间做饭?去食堂吃饭已经是在抢时间了。
    “只有白粥。”夏洄丢下一句,从橱柜里找出米桶和锅具。
    江耀没说什么,重新坐回沙发,隔着一段距离,追随着夏洄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灯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脊背线条,以及低头洗米时,垂落额前的柔软黑发。
    夏洄淘米,加水,打开智能灶具。
    他尽量忽视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也尽量忽略右脚踝越来越清晰的胀痛。
    就在他弯腰想去查看粥是否煮沸时,身后忽然贴近了温热的气息。
    江耀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双臂从后面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腰,下巴几乎要搁在他的肩窝。
    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让夏洄浑身汗毛倒竖,他几乎是本能地剧烈挣扎,想要挣脱。
    “别动。”江耀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嗓音淡淡。
    夏洄怎么可能不动?他更用力地挣扎,右脚为了稳住重心下意识地往地上一踩,钻心的剧痛从脚踝猛地炸开,夏洄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冲。
    江耀一把接住了他,手臂收紧。
    夏洄瞬间发白的脸让江耀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他松开了环抱的手,转而扶住夏洄的肩膀,目光向下扫去。
    “脚怎么了?”江耀的声音沉了下去。
    夏洄咬着牙,想站直,但右脚根本不敢用力,“……扭了一下,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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