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洄站在楼梯最后的几级台阶上,他看着灯光下真实生动的,甚至有些慵懒迷人的岳章,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一个英俊温和的年轻男性,就连男性也对他讨厌不起来。
但也许这只是表象。
能在那种场合游刃有余,四两拨千斤地处理问题,能让监察局局长之子、联邦明日之星这些头衔加身却毫无骄矜之气的人,绝不简单。
岳章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平和。
夏洄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停在了桌边不远处,没有坐下,“确实睡不着,我下来走走。”
他简单地说,目光掠过岳章手边的书脊——《雪国》。
岳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笑意加深了些:“很老的版本了,偶尔翻翻,能让心静下来。要喝点什么吗?这里的咖啡虽然不算顶级,但豆子烘得还不错,夜里喝一点,暖身。”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型自助咖啡机,又补充道,“或者热牛奶,也很助眠,正好我也想来一杯。”
他的提议体贴周到,夏洄不由自主地同意了,“那就牛奶吧,我站一会儿就上去。”
岳章去接牛奶,回来递给夏洄,“小心烫。”
夏洄捧着杯子慢慢地喝,因为是双耳杯,他只能双手握着杯子。
岳章看了他一会,倒是没说什么。
像小猫一样,舔牛奶喝。
岳章不由自主地想,这是哪里来的小猫?看着很冷淡,也很聪明,实际上好像有点笨,有点乖。
还有点可爱。
“晚上阿崇的问题,有些冒昧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在寂静的大厅里,很是安静,“他这个人,有时候想法会比较跳跃,你别往心里去。”
夏洄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夜色中滑落的最后几滴雨珠,“我都忘记了。”
岳章笑了笑,那笑容在壁灯下显得有些模糊:“那就好。不过,你的回答很有意思,我印象深刻。”
夏洄喝完了热牛奶,放下杯子,“谢谢你的夸奖,我要先回去了。”
岳章若有所思地说,“宾馆房间都满了,你那间房应该是很难睡着,不如你去我的房间,我那里有两张床。”
夏洄不太理解:“为什么是两张?”
岳章似有若无地淡淡笑着,“也许是某些人特意安排的吧,以为我会带别的人来度假小镇,但是他们想多了,我还没有谈恋爱,也没有不良嗜好。”
夏洄也就没拒绝,那间屋子确实是睡不了人,“那就麻烦你了。”
岳章的房间在宾馆顶层,是一个宽敞的套间。
正如他所说,外间是一个小客厅,连接着一个带两张单人床的卧室。
“请进,随意些。”岳章侧身让夏洄先进门,自己随后跟上,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落锁。
他径直走向卧室,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你睡里面那张吧,相对安静一些。浴室在那边,有全新的洗漱用品。”
夏洄站在客厅中央,还有些不习惯。
环境的变化和岳章过于自然的态度,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岳章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他没有过度关注,而是走到床头柜旁,拿起遥控器,调节了空调的温度和风速,“夜里可能会凉,温度调高了些,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再调整。”
夏洄缓缓松了一口气说:“谢谢。”
他要去洗漱,因为岳章太柔和了,他习惯了江耀的掠夺,居然不适应正常的交往方式。
岳章在他走后,拿起之前那本《雪国》,坐在了外间客厅的沙发上读。
夏洄穿着柔软浴袍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岳章从书中抬起头,目光掠过他滴水的发梢,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递了过去,“头发擦干再睡,不然容易头痛。”
夏洄接过毛巾,默默擦拭着头发,走向靠窗的那张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岳章这时才合上书,站起身,走进浴室,关上门。
夏洄躺在黑暗中,心情复杂。
今晚的经历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从颁奖典礼的荣耀,到宴会,再到此刻,与这个仅有一面之缘、却展现出极致绅士风度的联邦顶级贵公子共处一室。
只能说很平静,很理想了。
很快,浴室的门轻轻打开了,岳章走了出来,他也换上了舒适的深色睡衣,更显得肩宽腿长。
他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先走到窗边,将窗帘拉拢到只留下一条缝隙,让些许月光透入,既保持了私密性,又不至于让房间完全黑暗。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冬由,睡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夏洄的心微微一提,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什么?”
岳章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缓缓问道:“在桑帕斯,过得开心吗?”
这个问题出乎夏洄的意料。
夏洄沉默了片刻。
开心这个词离他太遥远了。
在桑帕斯,他时刻扮演着另一个人,承受着身份可能被揭穿的恐惧,周旋于江耀、昆兰那些他根本不想有交集的人之间,像一件物品被争夺、被戏弄,但这一切,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还好。”他最终给出了一个保守的答案。
岳章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理解这背后的言不由衷。
“有时候,外界看到的荣耀和光环,未必是生活的全部。如果在那里觉得累了,或者遇到什么麻烦,或许可以试着联系我,也许我会帮到你。”
夏洄不敢想那种事情会发生,毕竟从明天以后,他和岳章就不会再遇见了。
但岳章的善意他感受得到。
翡顿公学培养的出来的学生,岳章大概是优秀的代表了。
他真心地应道:“谢谢,我会考虑的。”
“好。”岳章似乎笑了笑,他的嗓音很低沉,却又柔和得像夜风,“睡吧,晚安。”
流浪的小猫。
湿漉漉的,带着警惕的眼神,却又在疲惫时不经意流露出一点柔软。
岳章看着他。
他现在睡了,呼吸很轻,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其实很漂亮,是种不太像男生的冷艳昳丽的漂亮,很难忽略,只是被过度的警惕和疏离掩盖了。
这种场合总会有几个这样的学者,紧张羞怯,但他不一样,他像在森林里活了很久的小动物,能分辨出每一丝风中隐藏的危险,所以会选择逃跑。
在读到他那篇论文时,岳章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在优渥环境中长大的天才,写不出那样的东西。
字里行间,有挣扎过的痕迹。
而江耀,那个同样在桑帕斯的好友,他知道这只小猫的存在吗?
如果知道,以江耀的性格,又会怎么做?
不过,阿耀那种人很冷情。
他不会允许一只猫咪习惯他的温暖,习惯他的食物,习惯他身边的安全感,所以,大概率他们是不认识的,这只小猫也不会自愿跳上沙发,蜷缩在壁炉边,朝阿耀露出柔软的肚皮。
除非,阿耀也对这张脸念念不忘?
太多谜题了,而谜题,总是吸引人的。
岳章静静闭上眼睛,满腹心事地睡着了。
第61章
岳章晨起会跑步,生物钟很准,在晨光初现时便已醒来。
但今天显然不能去跑。
里间床上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少年显然还在深眠,大概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
岳章昨夜确实没睡得太沉,一部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床上的少年。
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和外人睡在一间屋子里,岳家家教严苛,生活中的一切都有规矩,他的房间向来干净,连家里的保姆和佣人也不会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随意进出他的空间。
岳章等到早饭时间,盘算着是等夏洄自然醒,还是先准备两份早餐。
不过,一阵震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声音来自里间床头柜,是夏洄的终端在响。
岳章微微蹙眉,没有接起。
震动声固执地持续着,似乎无人接听就不罢休,少年的熟睡被打扰,变得有些不稳,将醒未醒,他的半边脸抵着掌心浅眠,黑发柔软地散在额前,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低垂,睡得毫无防备,指尖蜷着,像猫爪轻轻收了尖,乖顺得不像话。
岳章沉吟了半秒。
他可以置之不理,或者出声提醒。
他看了一眼终端,是个岳章一眼就觉得有些眼熟的号码。
这个号码的归属……
岳章挑了挑眉。
他没有犹豫,伸手拿起了仍在震动的终端,动作很轻,没有惊扰床上的人。
然后,他转身,拿着终端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震动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