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过夏洄眼角的湿意,俯身,这次是一个真正轻柔的吻,落在夏洄汗湿的眉心。
他也知道,急不得。
夏洄像一块被摔打过无数次的冰晶,虽然暂时在他掌心融化了一角,但里面依旧布满裂痕,需要无比的耐心和温度去小心呵护。
“累不累?”靳琛低声问,手掌在夏洄后背轻轻顺着,“我抱你回去休息?下午有阅兵,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安排你在这里休息。”
夏洄累得说不出话,只是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去,我站在桑帕斯的队伍里。”
“好。”靳琛尊重夏洄的选择。
两人各自整理完毕,训练场里早已空无一人。
靳琛带着夏洄从后路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先送夏洄回去洗漱休息,又让勤务兵送来了合身的桑帕斯学员观礼礼服。
中午简单用了餐,下午一点,联邦建立日阅兵式准时开始。
*
雾港中央广场,人山人海,高耸的观礼台上,坐满了联邦政府要员、军方高层、各国使节以及各界名流。
观礼台下方,是各大学院、社会各界代表组成的观礼方阵,制服颜色各异,整齐肃穆。
桑帕斯学院的深蓝色方阵位置不错,靠近观礼台侧前方。
夏洄站在队伍中后排,穿着笔挺的学员礼服,身姿挺拔,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
他微微抬着头,望着前方宽阔的阅兵道,神情专注。
周围偶有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或许是场合太过庄重,或许是靳琛的有意关照,那些议论和目光都收敛了许多,至少不敢明目张胆。
震天的礼炮声响起,阅兵式正式开始。
军乐队奏响雄壮的进行曲,徒步方阵、装备方阵、空中梯队依次通过观礼台前,步伐铿锵,铁流滚滚,战机呼啸,展示着联邦强大的武力和昂扬的士气。
每一次整齐划一的敬礼,每一次震耳欲聋的“为公民服务”口号,都引发现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
夏洄静静地看着,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这种宏大有力量的场面,与他最近经历的混乱截然不同,与世界的疏离感笼罩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隔着玻璃观看的局外人。
这具身体他不能支配,不论是情感还是所属。
但阳光总能带来新的希望,不是吗?
直到重型机甲方阵隆隆驶过,扬起的烟尘在阳光下形成金色的薄雾。
紧随其后的,是特种作战部队的方阵。
他们人数不多,但气势惊人。
统一的黑色特战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眼神锐利如鹰隼,步伐沉稳而充满爆发力,领头的那人身形格外高大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夏洄也能一眼认出——是靳琛。
他换上了正式的将官礼服,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耀,暗红色的眼眸直视前方,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一种属于铁血军人不容侵犯的威严气度,与几个小时前在训练场抱着他、吻着他、说着炽烈情话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夏洄淡淡地看着,也就只是看着。
最后,是联邦军方的最高统帅,元帅靳荣枭,乘车检阅部队并发表讲话。
这位以铁腕和战功著称的中年元帅,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洪亮、威严,充满了力量和对联邦未来的坚定信念,现场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掌声雷动。
夏洄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关于荣誉、责任、守护的词汇。
而观礼台贵宾席,靠近前方的最佳位置,江耀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穿越了人山人海,江耀似乎有所感应,看了过来。
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
夏洄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与江耀进行任何形式的对视或对抗,那毫无意义,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阅兵道,投向那些整齐划一的方阵,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来。
但那股如芒在背的注视,却始终没有消失。
阅兵式终于接近尾声,最后一批空中梯队拖着彩烟掠过天际,在蓝天上画出联邦的徽记。
礼炮再次鸣响,仪式结束,现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
观礼人群开始有序退场,桑帕斯的领队招呼学生们集合,准备乘坐统一安排的大巴返回驻地。
夏洄随着人群移动,尽量将自己隐藏在同学之间,他低着头,快步走着,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被无数目光笼罩的广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大巴停靠区域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挡在了桑帕斯队伍的前面,男人对领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递过去一份文件。
领队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有些为难地转过头,在队伍中搜寻,最终,目光落在了夏洄身上。
“夏洄同学,”领队走到他面前,“这位先生有点事情想和你谈一下,你先去吧,我们一会也是回驻地去,接下来的活动也就是野炊什么的,你不用参加也没问题。”
领队的语气很客气,显然他夹在中间很为难。
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夏洄看了一眼那个西装男人——是江耀的保镖之一,他见过。
又抬眼,望向远处贵宾通道出口的方向。
虽然看不到江耀本人,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
拒绝?
在领队已经出面传达的情况下,他很难公然拒绝,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让领队难做,也显得自己心虚。
去见?
夏洄能预见到那会是什么地狱。
还是去吧。
夏洄对领队平静地点了点头:“好,我去。”
他又看向那个保镖:“走吧。”
保镖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阳光依旧灿烂,广场上人声鼎沸,庆典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但夏洄却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漩涡,而漩涡的那一端,是江耀。
带给他最深记忆的人,也是他此刻最不想面对的人。
*
保镖引领夏洄穿过中央广场边缘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步行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座有着高耸尖顶和彩色玻璃窗的教堂前。
这座教堂历史久远,在庆典期间似乎并未对外开放,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门口的雕塑,天使围绕着圣母,在河流与大树下乘凉。
推开沉重的橡木木门,内部的光线比外面幽暗许多,高大的穹顶,两侧是描绘着圣经故事的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而静谧的光影。
“请稍等一会,”保镖说,“少爷在相亲。”
相亲?那倒是很新鲜了。
夏洄好奇,看了过去。
里面,坐在江耀对面的还有一个少女,埃文斯家族的伊丽莎白。
两人貌似谈崩了,伊丽莎白听到了一些难以置信的言论,她拿起手中的白葡萄酒杯,猛的泼在了江耀脸上,非常有礼貌,没上手打江耀一巴掌,扭身扬长离去。
江耀正前方是圣坛,圣坛上方有巨大的十字架和耶稣受难像,夏洄看见的只有他的背影,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永远高高在上的江耀,被相亲对象当众泼水……这简直难以想象。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夏洄不知道江耀说了什么,他倒是可以走,但是他还有点想过去看看,江耀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是怎样分崩离析的。
那必定很爽。
夏洄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你找我?”
江耀盯着他的眼睛,“抱歉,让你看着这一幕。”
夏洄说:“我听说你在相亲,恭喜你。”
江耀说:“恭喜什么?我惹怒了伊丽莎白,父亲一定会给我教训,他大概会停了我在家族信托里所有的卡,收回几处关键产业的代管权,算是向伊丽莎白的家族表明态度。”
夏洄“哦”了一声,活该,“那你说什么了?”
“我告诉她,我不需要政治婚姻,江家也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江耀的声音很沉,“然后她泼了我一脸水,发誓要给我颜色瞧瞧。”
夏洄挑了挑眉,“所以你现在一无所有了?”
“差不多。”江耀回答得很干脆,他微微偏过头。
夏洄能清楚地看到他额发和衬衫领口处还残留着一点未干透的酒渍,让那张总是冷峻完美的脸上很狼狈。
“父亲很生气。”江耀继续说道,“他不会原谅我。”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夏洄,那双总是盛满掌控欲和锋芒的黑眸,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深处有隐隐的红血丝,“我在雾港所有的住所权限都被冻结了,学校那边的临时驻地,也没有我的位置,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他说完,就沉默了下来,只是看着夏洄。
教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声,斑斓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