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菜一汤。
夏洄比较喜爱的东方菜式,西红柿炒鸡蛋、炸薯条,圆子甜汤。
夏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江耀看着他,夏洄嚼了几下,咽下去:“盐少了,下次多放点。”
江耀也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他只是看着夏洄吃,看他低头时垂下的眼睫,看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窗外雨还在下,厨房的灯暖黄暖黄的,照在这一方小小的餐桌上。
“你不吃?”夏洄问,没抬头。
“吃。”江耀说。
他夹了一筷子自己炒的鸡蛋,送进嘴里。
确实淡了。
可他忽然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吃完饭,夏洄要洗碗。
江耀说:“我来。”
夏洄看了他一眼,没争。
江耀站在水槽前,把碗筷一只一只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下次想吃什么?”
夏洄想了想:“可乐鸡翅。”
江耀记在心里。
“还有吗?”
“糖醋排骨。”
“嗯。”
“红烧肉。”
“好。”
夏洄报菜名似的说了四五道,江耀一字不漏地听着,最后夏洄停下来,“你都记下了?”
“记下了。”
“会做吗?”
江耀顿了一下:“会学,总不会比题目还难。”
江耀把洗好的碗收进橱柜,关掉厨房的灯,两个人站在玄关,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该回宿舍了。”夏洄问。
江耀低头看终端:“凯撒不在,我没带钥匙,终端没电了,北星楼保安生病请假了。”
这些都是借口,江耀一句话,所有人都要到岗,夏洄再清楚不过,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江耀说:“我只能在走廊里睡一夜了。”
夏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江耀的外套从玄关衣架上取下来,扔在外面的架子上,“那你去走廊睡吧。”
江耀真的就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桑帕斯初冬的夜雨,寒气能渗进骨缝里,宿舍楼道的声控灯早就熄了,只有安全出口的幽绿微光。
长椅是金属的,坐上去片刻就能带走全身的热气,江耀没垫东西,也没试图蜷缩起来保暖,就那么坐着。
夏洄上床睡觉,但是后半夜,下起了雨夹雪,细密的冰渣子敲打着窗户,夏洄能想象出走廊窗户没关严,冷风裹着湿意灌进去的样子。
江耀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外套可以当被子。
他想起江耀手背上那个被油溅出的红印。
也想起这人在雪山小镇,是如何掌控他的一切,包括饥饿和睡眠。
江耀自找的,他活该受罪,谁要求他在门外坐着了吗?他自愿的。
天快亮的时候,雨雪才停。
夏洄洗漱完,才开门出去准备上课,门外,江耀居然还坐在那里,头微微后仰靠着墙壁,闭着眼,脸色在晨曦的微光里显得很是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疲惫极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在睡梦中都不安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冻得有些发红。
夏洄犹豫了几秒,走过去叫他,“江耀。”
江耀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夏洄,愣了一下,随即想站起来,但身体显然僵硬了,动作有些迟缓,晃了晃,脑袋抵在了夏洄的肩上,“……我好像病了。”
不断有人早起去上课,路过夏洄的宿舍门前,他们惊悚地看着江耀枕着夏洄的肩膀,夏洄被这些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他扶起江耀:“你还能不能上课了?”
“能。”江耀声音有些沉闷,“斯蒂亚罗教授的课不能翘,但我现在没力气走路。”
江耀的呼吸浅浅地喷在颈侧,带着一股冷得发涩的气息,明显是发了烧。他整个人沉得厉害,大半重量都压在夏洄身上,手无意识地攥着夏洄的袖口,还在微微发颤。
夏洄往走廊两头扫了一眼,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出半小时,全栋楼都要传他俩的闲话。
夏洄最终还是妥协了,半扶半架着江耀:“我送你去上课?”
夏洄没选斯蒂亚罗教授的课,他曾经在教授课堂里公开叫走江耀,给了江耀一个耳光,斯蒂亚罗教授对他印象很不好,他们那个班都是高级精英家庭出身,也都不欢迎夏洄。
江耀的睫毛颤了颤,眸光烁烁:“你陪我去上课好不好?”
夏洄皱眉,他不想去面对斯蒂亚罗教授和江耀那群跟班以及同等级别的权贵子女。
明明他是自找的。
明明他在走廊坐一整夜,冻成这样,全是他自己愿意的。
问题是,这可是江耀,不是别的人。
全联邦最受瞩目的江耀,大出风头的江耀,跺一跺脚联邦跟着抖三抖的大人物。
夏洄扔谁都行,就不能把江大少爷扔在北辰楼,传出去他死定了。
但江耀偏又来缠他。
夏洄沉默了几秒,周围又有学生经过,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议论声飘过来,他再耗下去,只会更难堪。
最终,夏洄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我陪你,但你给我安分点,别再出什么幺蛾子,教授要是赶我,我立刻出去。”
江耀黑眸清柔,轻轻点头:“谢谢小猫。”
第91章
夏洄能看出江耀在忍着掌控欲,尽管夏洄也不知道江耀什么时候在演,什么时候是真心的。
但是江耀确实生病了,那就陪他去吧。
斯蒂亚罗教授的高等战略推演课,在桑帕斯素有修罗场之名,不是谁都能进这个教室的。
三十六席座位,每一席都有编号,坐在这里的人要么姓联邦前十的姓氏,要么已经在军部挂职,要么像江耀这样,把全校大大小小所有课都修一遍。
江耀把夏洄按在了自己旁边的位置,席位编号是01,第一排正中,斯蒂亚罗眼皮底下。
“你就坐在我身边。”江耀淡淡地说,“或者你想去别的地方坐?”
夏洄坐下的时候,能感觉到全教室都在看他,还有几个同学认出他是谁之后,迅速低下头假装记笔记。
“就这吧。”
坐第一排都不确定斯蒂亚罗教授会不会把他撵出去,随便乱坐更糟糕了。
江耀似乎看懂了他的顾忌,把自己的光脑展开,投影分屏,一分为二,“你也学,万一能用到?”
夏洄坐在这里浑身不舒服,哪来心情学军事?但江耀说的对,他就干坐在这,也等于上刑,还不如学点知识。
课刚一开始,斯蒂亚罗教授进教室,一看到夏洄就皱紧眉头,显然他还记得夏洄,但一看到旁边坐着面无表情的江耀,硬是没说什么。
他这节课讲红海封锁战例,把联邦外围的星域作战图投放在光屏上。
蓝色是联邦领地,红色是帝国领地,双方犬牙交错,像钝刀子割肉,它们共同的边境线分为南北,多年来和平无事,再远处是荒境,是各大工业区、生产区、垃圾处理中心、发电厂、海洋产业处理中心、军事训练基地。
“红方第三舰队陷入蓝方舰队包围时,指挥官有两个选择,突围,或者固守待援,如果是你们会选哪个?”
这是课堂的老规矩,斯蒂亚罗教授从不在视频上给答案,他要听学生和他互动。
有人试探着开口:“固守待援?红方还有三艘驱逐舰,撑六个小时应该没问题。”
斯蒂亚罗没说话。
又有人说:“突围吧,蓝方布防的星门密度低,突围后可以利用小行星带迂回。”
斯蒂亚罗还是没说话。
江耀低头,用笔帽戳了戳夏洄的手背。
夏洄没理他。
江耀又戳了一下。
夏洄嫌他烦,把他的手拨开,低声问:“上课呢,你干什么?”
“你呢,江耀?”斯蒂亚罗教授忽然点名。
江耀抬起眼,脸上谦逊:“教授,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当年红方指挥官手里的星图,和我们今天看到的星图,是不是同一版。”
斯蒂亚罗教授的眉梢动了一下,“继续。”
“战后解密的档案显示,红方第三舰队在作战前七十二小时收到了一份加密情报,但这份情报在当时的星图上并没有对应的航道标记,说明他们的星图被动了手脚,所以这个问题可以不成立。”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斯蒂亚罗教授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向江耀旁边,语气不善:“这位同学,你有什么看法?”
“选c。”夏洄说。
斯蒂亚罗教授:“什么?”
“当年红方指挥官的真实选择。”夏洄说,“就算他当年既没有突围,也没有固守待援,但他命令三艘驱逐舰分散佯动,制造突围假象,同时派蛙人部队潜入敌方补给线,炸毁了敌方唯一的重力井,给主力舰队的支援赢得了四十七小时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