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他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了?”
    他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对面是联邦总统办公室的值班秘书。
    “帮我接外交部,我需要一份特别外交授权令……对,就是那种……理由?不,不需要理由,你就说,我的人被扣了,我要去领人。”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白。”
    江耀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北境在那个方向——一直往北,过了平原,过了森林,过了冻土带,就是雪山。
    六千米的海拔,零下三十度的风,漫无边际的白。
    夏洄在那里做着测绘,爬着雪山,可能在笑,可能在皱眉,可能缩在睡袋里,领口竖得高高的,像一只怕冷的猫。
    *
    夏洄是被光线弄醒的。
    很柔和橘红色光芒透过舷窗的遮光帘渗进来,他闭着眼,意识还浮在将醒未醒的边界上,身体却先一步疼了起来。
    一种酸软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每一颗螺丝都没拧紧。
    他动了一下,立刻感觉到腰间横着一条手臂,很沉,很烫,把他圈在一个同样滚烫的怀里。
    身后那具胸膛贴着他的背脊,心跳透过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他愣了几秒,意识慢慢回笼——雪山,帐篷,飞行器,靳琛。
    然后是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像被剪碎的电影胶片:月光照在靳琛背上的样子,他的手指插进自己头发里的触感,嘴唇贴在耳根时含混的低语,还有那些声音——他自己的,靳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夏洄闭着眼,耳根慢慢热起来。
    他们之间六年的空白被一夜填满,像一条干涸太久的河床突然遭遇洪水,水流太快,他还没准备好。
    昨夜,他们真刀实枪地做了三次,至少三次。
    至少在他清醒的时候,是三次。
    在他昏睡的时候,靳琛还有没有过,那就不知道了。
    情至此时,什么爱/欲都无所谓,一晌贪欢也好,逢场作戏也好,和江耀做时是那样,和靳琛做时,好歹还掺杂了一些真情实感。
    身后的呼吸变了,从绵长沉睡的呼吸变成了短促将醒的吐息。靳琛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蹭了两下,胡茬扎在头发上,痒痒的。
    “醒了?”
    靳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含混的慵懒。
    夏洄没动,也没睁眼:“没醒。”
    靳琛笑了:“那你是在说梦话?”
    “嗯。”
    靳琛在夏洄的头发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发丝,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松开圈在夏洄腰间的手臂,撑起身体,把遮光帘拉开一条缝。
    夏洄的身体蜷曲着,像一条雪白的银鱼。
    身上有一点红色的痕迹,靳琛痴迷地看着,然后晨光涌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有很多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萤火虫,围绕在夏洄的皮肤上。
    “六点了。”靳琛说,“宝贝,你今天的测绘几点开始?”
    夏洄终于睁开眼,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八点。”
    他声音还是哑的,昨夜被靳琛闹得有点厉害,他不止那地方麻木,连嗓子都麻木。
    靳琛看着他裹被子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现在才来害羞,是不是太晚了?”
    夏洄蒙着头,不肯回答。
    靳琛先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放在床边,然后走进洗手间。
    水声传出来,哗哗的,夏洄坐在床上,看着保暖内衣、抓绒衣、防水外套,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放着一双新袜子,厚厚的,是羊毛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袜子是温的,被暖气烘过。
    靳琛应该早早地醒了。
    夏洄深吸一口气,穿好衣服,走进洗手间的时候,靳琛正在刮胡子。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刚醒,头发乱着,脸上还有睡痕;另一个剃须泡沫涂了半张脸,手里举着剃须刀。
    靳琛从镜子里看见他,停下动作,歪了一下头:“要不要帮你刮?”
    夏洄看着他那张被泡沫覆盖的半张脸:“不用。我怕你把我的喉结割下来。”
    靳琛笑了,泡沫被他笑得抖下来一块,落在洗手台上:“这么不信任我?”
    “昨晚做完之后,我就不信你了。”
    靳琛也不恼,转回去继续刮:“我忍不住嘛,只要一次我怎么够?我可是正值年轻,那方面需求非常强盛的,宝贝,难道昨晚不开心吗?”
    夏洄不回答,站在他旁边,拧开水龙头,弯腰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冲走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靳琛已经把泡沫擦干净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目光很专注,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看什么?”夏洄用毛巾擦脸。
    “你的表情太冷淡。”靳琛说:“但你昨晚的表情……太漂亮了。”
    夏洄淡淡地把毛巾挂回去,没理他,走出洗手间:“出门之后,别再提这事。”
    靳琛跟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遵命,长官。”
    八点整,夏洄站在营地中央,面前摊着今天的测绘路线图。
    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气温更低,呼出的气在面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的组员们围在旁边,裹得像一群企鹅,只露出眼睛。
    整个北境科考队、军方随行小队,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的微妙。
    谁都知道,夏洄是帝国科学院点名的核心博士,而靳琛是军方派来贴身护航的高阶军官,结果这俩人,昨天晚上背着所有人挤在同一架飞行器里同吃同住,这算什么?
    “他俩……住一起?”
    “不然呢,飞行器就一间休息区。”
    “靳队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吗?现在连枕头都让夏博士靠。”
    “你没看见吗,上次夏博士冻得手发红,靳队直接把自己的保暖手套摘给他了,自己就那么冻着开设备。”
    议论传得不远,却足够让彼此都心知肚明。
    夏洄不是不懂。
    他经历过太多汹涌偏执的占有,江耀的、梅菲斯特的,都带着权力的重压,像要把他整个人揉进骨血里,只有靳琛不一样。
    靳琛不说爱,不逼承诺,不追问过去,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今天的路线,从营地出发,沿东侧山脊往北,到达二号观测点,安置装备,然后折返。”
    夏洄用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全程大概八公里,海拔提升四百米,天气窗口只有六个小时,下午两点之前必须回到营地。”
    陈载举手:“老师,东侧山脊那边昨天机器狗探过,有一段冰坡,角度大概四十度,需要结组行进。”
    “那就结组。”夏洄说,“你领队,我殿后。”
    林望在旁边小声说:“老师,你昨天走了一天,今天还殿后?”
    夏洄看她一眼:“我没事。”
    “他没事,我陪着他。”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沙哑。
    靳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穿着一件和他同款但大两号的极地作战服,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递给夏洄,“喝点热水再走。”
    夏洄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茶,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递回去:“太辣了。”
    “辣才能暖身嘛,看你冰的。”靳琛把杯子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组员们看着这一幕,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何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被陈载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把嘴巴闭上。
    林望面无表情地低头整理装备,但耳朵尖红红的。
    夏洄没理他们,把地图收起来,背上背包:“出发。”
    队伍一走,靳琛走在最后面,紧挨着夏洄。
    他背上也背着一个包,比夏洄的大一倍,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不用跟着。”夏洄头也不回地说。
    “闲着也是闲着。”靳琛说,“而且你殿后,我不放心。”
    夏洄没再说话。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呼出的白雾被风吹散,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队伍停下来。前面是一段冰坡,角度比机器狗报的更大,接近五十度,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碎雪,底下的冰泛着幽蓝色的光,滑得像镜子。
    陈载在前面喊:“老师,这段不好走,要不要绕路?”
    夏洄走上前,蹲下来,用手套摸了摸冰面:“这里很滑,冰爪踩上去可能抓不住。”
    他站起来,看了看两侧,左边是陡峭的岩壁,右边是望不到底的冰崖,没有绕路的可能。
    “不绕了,结组前进,间距十米,冰镐辅助。我第一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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