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柔和的暖光自动亮起。
    岳章换了鞋,把制服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回头看见夏洄还站在玄关,一只鞋脱了一半,整个人撑在墙边,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
    “怎么了?”岳章走过去。
    “没事,腰有点疼。”夏洄把鞋踢掉,赤脚走进客厅。
    岳章倒了杯温水给他。
    “谢谢。”
    岳章没走,就看着夏洄:“你又瘦了,之前养出来的那么一点脂肪都掉光了。”
    夏洄揉着太阳穴说:“没有节食减肥,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岳章轻轻拎着他的耳朵,语重心长:“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打听过了,最近你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才走,午饭只喝一杯美式,晚饭如果不硬塞到你手里,你可以一整天不吃东西。你这样真的不行。”
    夏洄有点受不了:“你是我妈吗?别唠叨了。”
    岳章是联邦监察官,审问过最顽固的犯人,撬开过最紧的嘴,但他撬不开夏洄的。
    他不是没手段,他就是舍不得。
    “你这叛逆期来的太晚了。”
    岳章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眼睛里压着太多东西,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我就算唠叨你,也是希望你休息一下,别累坏了身体。”
    “我知道了。”夏洄皱眉,烦躁垂下眼,不与他对视。
    岳章却很有耐心:“猫猫,你从西比尔庄园回来以后,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你不看我,不让我碰你,你甚至连抱怨都不抱怨了。”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我没心情,对不起,你别怪我。”
    “不是怪你。”岳章的手掌覆上夏洄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手冰凉,指节僵硬,“我可以不问,可以等,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毕竟还是发生了,对吗?”
    “够了。”夏洄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别再提醒我了。”
    那一晚,太荒唐。
    岳章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浪潮,声音沙哑:“算了,你可以不解释。”
    夏洄沉默伸出手,搂住了岳章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你吃醋了?”
    岳章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心疼和嫉妒绞在一起,像两股拧成一根的绳索,勒得他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可以接受夏洄受伤,可以接受夏洄痛苦,但他无法接受碰夏洄的人不是他。
    这个念头盘踞在他心底,从他把夏洄从庄园抱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噬咬他。
    “我没有资格吃醋。”岳章的声音沙哑,“我知道我不是你唯一的——”
    “岳哥。”夏洄打断了他。
    岳章抬眼,有些震颤:“你叫我什么?”
    夏洄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些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需要重新学习如何弯曲。
    他站在岳章面前,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男人,然后缓缓地,弯下腰,伸出手臂,环住了岳章的脖子。
    “岳哥,谢谢你关心我,很少有人关心我,谢谢你。”
    夏洄把脸埋在岳章的颈窝里,像那天清晨在庄园廊柱下一样,但这一次,他的身体没有发抖。
    “我问你一件事,关于这么长时间以来,你给我的印象。”夏洄的声音闷在岳章的肩窝里,听起来有些模糊。
    “你说。”岳章搂着他的肩膀,温柔地,像是搂着自己的宝宝。
    “如果……”夏洄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能对我温和一些,以后不那么像审犯人一样审我,不那么吃醋吃到连我自己都替你累……我想我们可以试着保持恋爱关系,直到你愿意放弃我的那一天,我实在不想这么挣扎,太累了。”
    岳章僵住了。
    这一刻,岳章意识到,怀中这个看似被动清冷的人,或许才是真正掌控着情感天平的那一个。
    也许,他渴望的从来不是解释,而是夏洄在十分理性时,依旧只会为他敞开的那个瞬间。
    夏洄是一个把自己裹在冰层里太久的人,在岳章长久的软化下,他终于允许自己融化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岳章已经知足。
    岳章慢慢站起来,手臂环过夏洄的腰,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压进柔软的床榻。
    夏洄仰起颈项,用尽全力搂住了岳章的脖子,黑暗中,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放过你了,你也放过我吧。”
    岳章低头,在夏洄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我不介意你喜欢上别人,宝贝,先放手的人一定不是我。”
    第143章 结局
    先放手的一定是我。夏洄想。
    这句话在他心里滚了很多遍没有说出口,因为说出来就变成了承诺,而承诺这种东西,他给不起,也不想给。
    岳章搂着他滚到了床上,夏洄放肆地和他亲吻。
    床垫柔软,被单是岳章上周刚换过的亚麻质地,带着洗衣液清淡的皂香,夏洄被压进那片干净的白色里,仰起脖颈,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
    岳章的占有并不激烈。
    他这个人做什么都不激烈,连吃醋都吃得很克制,像一杯永远保持在四十度的水,不激烈,也不意外。
    他的手指穿过夏洄的发丝,掌心贴着夏洄的后脑,吻落下来。
    夏洄半推半就地接受岳章的爱意,就如同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对加缪是这样,对梅菲斯特是这样,对白郁那些人也是这样,既不说拒绝,也不说同意,把自己摆在一个模糊的灰色地带里,否则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脱身。
    从西比尔庄园那个荒唐的夜晚之后,帝国双生子对他的兴趣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满足,加缪不再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狼一样盯着他,梅菲斯特也不再每时每刻宣示主权。
    他们放松了警惕,像终于吃到鱼的猫,懒洋洋地趴在阳光下,以为这只鱼会永远待在盘子里。
    夏洄要的就是他们这个反应。
    他只需要让看守他的人觉得,他已经不想逃了。
    那就是他逃走的时候。
    说什么“喜欢”,说什么“爱”?
    那些拥抱、亲吻、缠绵,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社交礼仪。
    大家都不是小孩了,所以,请原谅他的谎言。
    若不是这样,他不知道该怎样让这些穷追不舍的追求者们对他放松警惕。
    但话也不能说得这么满,毕竟在他生出离开的念头时,他脑子里确实是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等结束帝国访问后,夏洄要跟随代表团一起,回到深蓝基地,并且再也不离开基地,一直到这些往事尘封。
    这个决定他不是突然才有的,而是在离开深蓝基地那天,他就若隐若现有这样的想法。
    那些年的平静让他实在难舍,他很爱那种不被争夺情感,能醉心于自己的事业的人生。
    联邦和帝国都是好地方,他在这里功成名就,名扬四海,他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新星……一生有一次这样的光鲜时刻,已经足矣。
    所以他正常地工作,正常地应酬,正常地和所有人保持着不咸不淡的恋爱关系,甚至岳章。
    还是有些对不起岳章的,但他凭什么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呢?他生性就是自由的,这些感情游戏他玩腻了,他要去追求新生活了。
    一切都在计划中。
    “在想什么?”岳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沉而慵懒,带着事后的沙哑。
    夏洄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岳章近在咫尺的脸。
    这个男人长得很好看,眉眼深邃,下颌线分明,即使在最放松的时候也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对他是真的好,可惜了,他们志向不同。
    夏洄会一个人回到深蓝基地,不带走一片云彩。
    除非有哪一片云彩愿意追随他而去。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人生。
    “没想什么。”夏洄温和地抚摸着岳章的脸庞,“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你会怎么办?”
    岳章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看出了夏洄眼里的冷静,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他伸出手,把夏洄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你想我怎么办?”
    夏洄笑着说:“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把我忘记,或者,埋在心底。”
    岳章的心有一半沉浸在刚才的恋爱许诺里,另一半沉浸在夏洄话语里的疏远意味,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夏洄在身体上的允许靠近,以及在情感上的边界感。
    这段恋爱关系的许诺,本质上是小猫对自我保护的手段。
    他怎么舍得不放小猫追求自由?小猫追求的平静是无法被任何人留住的。他无法完全沉浸在爱情的甜蜜幻觉里,又无法干脆利落地亲手结束这场梦。
    于是,他成了那个在黑暗中静静等待谢幕的人,已经先一步在心里默默放手给小猫自由了。
    岳章的心在痛,可是脸上是在笑着的,嗓音震颤着,温柔地含着眼泪说:“不论你在天涯海角,我都会去见你,至于你愿不愿意和我维持一段感情关系,我永远尊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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