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爷爷用勺子从调味小桶里,挖了一小块儿蒜末出?来。蒜末松散,一落到?调味碟上?紧聚的蒜末就一点?点?散开。
饺子配蒜,外边饺子馆提供的要么是完整的一头大蒜, 要么则是搅打成糊糊状的蒜泥。早餐铺的小料倒是家常亲切, 切得细碎的同时还保留了颗粒感。这样?吃起来蒜味虽没蒜泥那般重,但?口感更佳。
桌上?放着的几瓶调味,酱油、陈醋、麻油、香油外加上?白醋。娇娇爷爷吃不来太过复杂的口味, 只选择了最基础的两种——陈醋和酱油。
陈醋颜色清亮乌黑满是微酸的芳香, 混合进入红褐色酱油的鲜, 再融进蒜末的蒜香辣味。小小一碟聚集酸辣鲜三味,光是靠着这一小口蘸料也足以让饺子变得更加美?味。
娇娇爷爷用勺子沾了沾料汁, 入口是微咸的鲜, 鲜味淡去舌尖陈醋的酸便涌了上?来,细一回味淡淡的蒜香萦绕口腔。
美?得很!
美?中不足的一点?,店里没有?辣椒油, 要不然那小味儿挠得一下,能好吃到?饭桌上?死了个人也不带发?现的。
娇娇是小孩子肠胃比较弱,娇娇爷爷就没给她加大蒜。怕味道太刺激小孩子吃不消,只给她加了酱油和几滴陈醋,也就吃个酱鲜味。
好不容易准备好这一切,娇娇爷爷眉头一舒,筷子刚夹向饺子,隔壁桌的隔壁桌又传来了争吵声。
老?李头怒气冲冲的,说了句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娇娇爷爷啧了一声,李老?头这话说的伤害性不强侮辱性极高,说谁呢他?他扭头望去,看到?剑拔弩张的爷孙俩后,娇娇爷爷筷子一顿。想?起这一路发?生的事?,他暗自叹了口气。
李老?头平日?脾气还算可以,可一旦对上?他家的大孙子那便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旅行的这一途,他就没有?停止过对他家大孙子李豪的指摘。
对方不论做什么他都能挑出?来毛病。
老?李头是重组家庭,年轻时有?个原配,大孙子李豪便是那原配儿子的儿子。原配去世后,李老?头又娶了个老?婆。他身?边现在跟着的那个小一儿点?的孩子,就是他后老?婆带来的孙子。
正常人来说,心疼孩子通常都是先紧着自己家的来。别人家的孩子,就算是再可爱再乖巧那也始终差了一层关系。人嘛,怎么可能不疼自己家的孩子,把别人家的孩子当成个宝呢?
偏偏李老?头就是如此大公无私的奇人。
后找的那个老?婆病逝后,他待对方的孩子视如己出?,好到?一度疏远了自己亲生的儿子、孙子,后续更是达到?了看亲生孙子哪儿哪儿都不顺眼的地步。
李家那两个孙子娇娇爷爷都见过,说句公道话,若是从第一印象来看,那确实是李老?头的继孙更乖巧。
那个李豪吧,他有?点?太潮了潮到?让人感到?恐惧。
出?门在外,从头到?脚戴了好多?个铁链铁钉。这点?倒是不忘初心,毕竟他老?李家就是干五金发?家的。
除此之外,他头发?的颜色也太过耀眼,几天?就换一个色。认识李豪那天?起,娇娇爷爷就没见那孩子头发?黑过。
他还爱戴墨镜,从早戴到?晚。小脖子一仰拽得好像个纨绔子弟。而且他穿的衣服也都乱七八糟的,永远穿着带着屁帘的大裆裤,身?材本来就五五分,从远处小跑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跪在地上?挪过来的呢。
抛出?掉这些外部因素,娇娇爷爷觉得这孩子远没有?李老?头口中说得那般无可救药。
李豪虽然拽,可见到?他们这些老?家伙还是会礼貌地打招呼,一个懂得尊老?爱幼的人就算再混,又能混到?哪里去呢?
娇娇爷爷轻摇了摇头,老?李头不知足啊。他收回视线,停了一会儿的筷子准确无误地夹住了盘子中心卧着的胖饺子。
蒸饺不似水饺,在沸腾的水里滚个几开,外皮软软的黏上水的湿润。蒸饺隔水加热,外皮会稍微干燥筋道一些,若是面揉得不好品质太差,面皮吃进嘴里好似沙子松散成一团,能明显感受到面团毫无筋道延展性可言,又或硬得难以下咽,饺子的棱棱角角处好似石头冷硬能当钝器使用。
筷子间的饺子沉甸甸的,凑近了看依稀能瞧见里边塞满成团的馅料,外皮柔软但?具有?一定的筋性不至于筷子一戳就破。
放在蒸屉里的时候,滚滚水汽蒸腾而起,热意掩盖饺子大半的香,让人第一感觉先是烫,而后再是后知后觉的香。
如今轻轻夹起,两三缕热气徐徐腾空,香味反而被放大了数倍。鼻息间满是面皮的麦香,与透过饺子皮昭示着自己存在感的鱼肉鲜。
娇娇爷爷清了清嗓子,真是奇怪。他才吃了两小碗热粥不久,胃部竟又开始喧嚣叫唤起来。
他不再多?看,夹着饺子就送进嘴边。
蒸饺刚出?锅不久,就算散了几分钟的热,面皮也是烫的。接触上?牙齿的那一刻起,便从牙尖冒上?热意。
娇娇爷爷嘶了一声,一边嫌烫一边又不愿意松口。饺子皮比他想?象得要薄也比他想?象得要更柔软,牙齿穿过那薄薄的一层面皮,下一瞬鲜味肆意。
q弹有?力的白嫩鲅鱼馅混着蒸出?来的汤汁,鲜味扑满口腔唤醒全身?上?下所有?的细胞。
鱼肉的鲜和瑶柱和虾不同,贝类与虾富含氨基酸富含天?然糖分,加热后与鲜味并?行的是甜。二者糅合在一起难分难舍,鱼肉天?然糖分极低,加工后那点?糖分更是微乎其微,吃进嘴里口腔中只剩下独行的鲜,横冲直撞地霸占你整个味蕾。
鲅鱼肉质紧实,混入葱姜水搅打上?劲后,海味仅存的那一丝腥被覆盖,肉质也因吸饱了水分而变得细腻。
那么大一团白嫩的肉馅,一点?儿空隙不留地填满薄薄一层饺子皮。那口多?汁的鲜香混在柔软但?筋道的面皮里,好吃二字像是烟花陡然绽放于脑海。
美?食在口,突然间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权势、地位、金钱、生活中遇到?的所有?烦心事?、与人交往发?生的龃龉、过往人生遭遇的不公苦难、努力之后始终差一步的不甘,总在夜深人静袭来的崩溃......
所有?的一切都被掩埋抛于脑后,唯独此刻的平和与幸福在心中长存。
“好吃,好吃。”娇娇爷爷连续赞了两声,他一口咬下了大半个饺子,剩下的半个正好露出?完美?的横切面。
鱼肉馅颜色发?白,翠绿的韭菜根部缀在肉馅中星星点?点?地增加了某鲜活的色彩。混进其中与鱼肉馅难舍难分的肥肉沫,偶尔显现出?完整的颗粒,油亮润弹。手间的筷子微微用力,细小的汤汁涌现,白嫩肉馅滋滋闪着油润的光晕。
娇娇爷爷从调味碟里用筷子点?了些蘸料,盖在鲅鱼肉馅上?,陈醋与酱油混成的黑褐色侵入白嫩肉馅,一点?一点?的晕染下坠,让肉馅染上?蘸料的鲜甜微酸。
再来些许细碎蒜末作为结尾,叠在鱼肉馅上?。
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饺子本身?鲜香的汤汁与蘸料的鲜酸汁水充分交融,连带饺子汤也带上?了浓郁的酱香,在嘴里爆开似得令人着迷。
慢慢咀嚼,那几小粒蒜末变成点?睛之笔,蒜香味叠加肉馅的油香,解腻又爽口。若是正咬到?蒜的呛辣处,嘴里的汤汁、馅料、面皮又立刻化身?解药,缓解那一口刺激的辣。
“太爽了。”
好吃,爱吃,想?吃。
娇娇爷爷吃完一个,又赶忙给自己和娇娇夹了第二个。
“爷爷,爷爷。”娇娇吃出?了一脑门汗,她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看向爷爷,“这么好吃的饺子,以后也能吃到?吗?”
娇娇爷爷动了动嘴唇。
娇娇小大人一样?捂着嘴巴笑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爷爷,现在努力学习以后努力工作就可以吃到?了对不对?”
娇娇爷爷一愣,他确实一直都是这么教育娇娇的。
但?现在似乎也不是那么对了。
忆苦思甜,通过回忆苦难,来感恩现在得到?的一切。
可苦难有?什么值得铭记的呢?
轻舟已过万重山,苦难是枷锁是重石是不配感,即使未来得到?了一切,这不安定的因素也会时不时跳出?来质疑得到?的一切幸福。
所以要遗忘,要抛在脑后,要带着初心把过往的苦难远远甩在身?后。
娇娇爷爷抽出?一张纸巾给娇娇擦了擦汗,他不知道娇娇能不能听明白深层的含义,但?他还是斟酌着郑重道:“对也不对。”
“努力读书、努力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这看个人所需。”
“同时美?食也不是通关的奖励,就算你不认真读书不努力工作,也有?享有?它的权力,它是日?常的必须。”
“所以娇娇......”
“不论什么时候咱们想?吃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