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仙长!”终于,凌霄宗的人越众而出,“令徒厉图南堕入魔道,杀人无算,罪孽滔天,仙长未必尽知;可他今日行此逆伦之事,驱使魔物杀伤我正道数十修士,仙长定已瞧见!”
“还请仙长秉公处置,将此獠交出,以慰枉死同道在天之灵!”
“交出魔头!”
“对!血债血偿!”
附和之声顿起,眨眼间杀气腾腾,要逼百里平当场手刃逆徒,百里平却仍是面如平湖,丝毫未改。
顾海潮从地上爬起,禁不住向前迈出一步。
他此行本是为杀厉图南而来,对此该是乐见的,可这些人刚才畏缩,现在却对厉图南喊打喊杀,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是借此试探师尊,探他深浅,逼他出手或是干脆就范!
“师尊!”顾海潮不禁出言,见百里平摇了摇头,只得按下。
“诸位,敝派逆徒厉图南,禀性凶劣,罪实不浅,种种逆行,皆是我这做师父的德薄才浅、教养无能之过,他日定给各位同门一个交待。”
百里平声音不大,却稳稳送出,落在远近众人耳中,皆是一般大小,如钟如磬,悠然传响,其中冲淡弘远之意,绝做不了假,非有数百年修行不可遽得。
“只是厉图南乃我入门弟子,此番悖行叛逆,有辱师门,需得先归我门下以门规处置,恕眼下不能交予各位。得罪之处,尚祈谅鉴。”说着作了个揖。
许多人不敢领受,纷纷侧身避开。
凌霄宗的人却不买账,“他既已叛出栖云宗,如何能再以门规处置?”
百里平只淡淡道:“既未得我首肯,便仍在我门下。”
他言语温和,其中之意却甚是强硬。于正魔妖三道百余好手面前,放下这般话来,即便不是百里平本尊,也绝非常人。
惊疑之下,凌霄宗审时度势,便未再言。
百里平目光跳过厉图南,于众人间一一扫过,见到委顿在地的栖云众弟子时,眉头方才微微一皱,随后广袖轻拂,灵力便如流萤数点,一道道渡入众弟子体内。
旁人未受此泽,却也觉春风拂面,随后就见方才还呻吟不止的栖云众纷纷面色转好,就连受伤最重的牧云也扶着手臂站了起来,满眼孺慕,向着假山望去。
假山上,百里平在碎石之间面对群雄负手而立,一袭不伦不类的红衣,却渊渟岳峙,令人莫可逼视。
谁也不知他缘何死而复生,也不知他还有天劫前几分实力,何况百里平散出的威压若有若无笼罩下来,当下谁还敢说个不字,只默不作声,算是应了他的话。
然而就在众人各怀心思地沉默着的时候,倒在地上的厉图南却低低笑了起来,染血的手指轻动了下,一道魔纹便自他指尖没入地面。
刹那间,四周风云突变!
无数道漆黑的魔柱冲天而起,于高空交织,织成一张笼罩整个山头的大网,原本高高的日头一霎时翻作昏天黑地。数不清的符文流转,将平台上的众人笼在其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垂天阵!”有人惊声叫道。
“识得便好。”厉图南手抵小腹,翻了个身,勉力坐起,乱发遮住大半张面孔,露出的下颌上,数道血丝细细垂下,平添了几分妖 冶。
“再过半个时辰,杀阵启动。咳……是去是留,各位自便。”
“你!”众人一时气结,却顾忌着百里平,不敢在此时动手,只恨恨道:“今日之事,我等记下了!”向厉图南看去一眼,愤然转身下山。
“来日方长,望百里仙长莫要食言,否则……哼!”凌霄宗的人说完,便也加紧离去。
有放下狠话、恋恋不舍的,也有一声不吭,落荒而逃的,不一而足。
“师尊。”待人散去后,厉图南轻声唤道。
旁边一众受伤的魔修想要上前搀扶于他,被他扫去一眼,便站定不动。
百里平却恍如未闻,对他瞧也不瞧,只对顾海潮叮嘱:“带上他回宗门。”即驾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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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平再醒来的时候,一众弟子在榻前跪作数排,闻声皆眼巴巴望过来。
牧云连忙上前搀扶,喜道:“师尊总算醒了,可吓死我们了!”
百里平恍惚片刻,随即清明,按了按牧云的手,自己坐起,灵力运转周天,心里已知大概。
他的这具躯壳,丹府内灵力明明充足,先前却如死海沉寂,无法运转自如。因此他虽有意识,终日里却昏昏沉沉。
之前顾海潮等人合力一击,好巧不巧,所用皆出自栖云宗正统功法,与他本源同契。那沛然灵力打入经脉之后,非但对他没有毁伤,反而被丹府自发牵引,化入百川,竟阴差阳错撞开了沉滞已久的关窍,引动周天自行运转,这才将他彻底唤醒。
只是这毕竟不是他本来的身体,境界大约尚不及元婴。当时为着压服群雄,他故意显露的那一手功法实际已将内府暂时耗空,幸好旁人被他既往的名声唬住,不曾细究,不然恐怕难以收场。
想到那时的情景,百里平心头一沉,低头看向身上,幸好已被换上从前的常服。
顾海潮上前问:“师尊可还有哪里不适?”
“无妨。”百里平安抚道:“之前只是虚耗太多,不碍事。”
“那就好。师尊……”顾海潮有些欲言又止,“您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平知道他想问什么,“我当日的确未能渡过天劫……”说着,不禁沉吟片刻。
当日雷劫落下时,他原本尚能支撑,可随后心脉忽动,魂元如被什么啃噬,以致灵力稍滞。
八十一道天雷之下,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飞升不成,但他毕竟修为高深,天雷落后,只是重伤,其实并未死于其下。
真正取他性命的,是之后杀来的冥界壤师。
百里平看向一众弟子,众弟子也正张着一排排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便没再细说,缓下声音问:“从我‘死’后,已经过了多久?”
“六十四年了!”牧云大起胆子,一把抱住他腰,“师尊,弟子们好想您!您的身体,不会再……”
百里平已试过,这副身体的经脉极为宽广柔韧,与他本魂竟也十分契合,毫无彼此排斥之感。以他见识之广,仓促间却也想不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具体情形,恐怕要问问图南。”
这名字说出,寝殿内忽然有片刻的安静。
百里平从牧云手臂处轻轻抚过,那里骨头已接好了,放下心来,回忆起之前那出闹剧,心里复又一沉。
死而复生,这一遭于他而言,实在是惊多过喜。
“厉图南……”沉默半晌,终于是顾海潮先开口,“当日您……您身陨道消,宗门上下天塌地陷,弟子惶惶,都指望着他主持大局。”
“可他是怎么做的?您仙逝不过三日,他便踪迹全无,连一句话都未曾留下。”
顾海潮一向沉鸷,说及当日种种,声音竟也不由自主发起颤来,“我们起初还心存侥幸,以为他是悲痛过度……可后来传回的消息……”
他闭一闭眼,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却有别的弟子恨恨续道:“他毁去仙骨,自甘堕落,去修了那些阴邪诡谲的魔功不说……”
“这些年来,无论是正道魔道,还是那些避世的妖族,但凡是身怀异宝、或有助益修为之物的,他便去抢夺,搅得到处都是腥风血雨,不得安宁!”
“是啊!他行事狠绝,不留余地,结下的仇怨数不胜数。旁人不知内情,这笔账全都算在了咱们栖云宗头上!这些年来,弟子们出门行走,都……哎!”
弟子的声音带着屈辱的哽咽,说到此处,看着百里平的目光,实在是不忍再言。
“师尊不知!”又有一个弟子上前激动道:“近几年,更是传言他……他开始‘吃人’了!杀死那些修士之后,他就吞噬他们的精元化为己用,这、这实在——”
“弟子与几位师弟妹,忍无可忍,几次寻他,想要问个明白。”顾海潮平复过心情,接过话来,惨笑一声,“结果他干脆向着天下人宣布叛出栖云宗,声称与我们再无瓜葛!”
一门弟子字字泣血,百里平只静静听着,不言语,低头看向仍窝在他腰间的牧云。
牧云说起话来一向叽叽喳喳,这会儿却反常地一言不发。
察觉他的视线,牧云动了动嘴唇,没有即刻出声,显得欲言又止。好半天,她终于下定决心般道:“师尊,厉图南固然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但……”
她深吸口气,“弟子愚钝,却也知晓,凡涉及神魂牵引、重塑躯壳之秘法,无不是逆天而行,凶险万分,施术者必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弟子以为,他能以一己之力,敛骨吹魂,使师尊灵识重归……必是倾尽所有,行遍了常人不能忍之事。”
她此话一出,寢殿内霎时一片寂静。
百里平问:“图南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