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翻遍古籍,确认那应当便是传闻中的冥界之花——赤渊幽昙。”赵守拙继续道。
“传闻此花只在冥界之门开启前三天方才涌出地表,门闭后一日,便即枯萎缩回地下,身带奇毒,触之即死。”
“师兄说得正是。那根须上的气息,我当时只觉着有几分熟悉,此次我为图南重新封印……”
百里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终于确定,他体内纠缠百年的奇毒,其源头正是此花!”
他停顿片刻,让众人消化了这个信息,才继续道:“而我遇见图南,将他带回山门的时间,刚好便是一百二十年前,上一次冥界之门开启之后数天。”
议事堂内陷入一片死寂。一个跨越百年的阴谋轮廓,在这沉默之中中森森浮现。
半晌后,裴沧海道:“那时厉图南还不到十岁吧?”
“一个小孩,又是凡人,冥界干什么对他下手?况且,既然是奇毒,怎么他中毒之后却未即死?”
赵守拙沉吟道:“现在还不可知。但恐怕冥界选中他,和他身中此毒却能不死,是为同一个缘故。”
“还有一事,”百里平并未在此事上多纠缠,再次开口,“我苏醒后,便尝试感应羲和剑。”
他看向顾海潮,“它已不在栖云宗了。”
顾海潮脸色一白,立刻跪倒在地,“弟子无能,请师尊责罚!”
百里平以灵力将他托起,“不急,慢慢说。”
顾海潮虽然站起,却满面惭色,手脚几乎没处去摆。
“师尊仙逝后不久,凌霄宗玄玑长老便联合数位宗门耆老前来,言说羲和剑乃镇压冥界封印之关键,不能因师尊不在而荒废。”
“他们……他们以大局之名,强行将剑取走,言说要让此剑重新认主。弟子们势单力薄,无力阻止……”
百里平闻言,微微蹙了蹙眉,手指在茶盏上转过一圈。
羲和剑乃是千年前人界修士与冥界那场大战中,七贤以自身魂元布下禁制,插入中心阵眼、永镇冥界的关键。
七贤身陨后,羲和剑认主于百里平。此后每隔数十年,百里平便以此剑重新加固封印,至此千年间倒也无事。
此剑乃他本命法宝,被人强取,百里平修养再好,闻此也不禁皱眉。
可毕竟人死如灯灭,玄玑等人行事虽显霸道,却也占着大义名分。
百里平并未动怒,只是忧虑更深。
“剑离阵眼,封印本已松动,加之冥界暗中活动频频,我恐不日之内,要生大变。”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裴沧海性子急,打断道,“师弟,你如今这身子……究竟是什么情况?功力恢复几成?”
百里平对师兄并不隐瞒,如实相告:“此身非我原躯,乃是以某种极阳灵材为基塑成的人偶。”
“我已试过,经脉宽广坚韧,内府灵力充盈,只是运转毕竟不如原本肉身圆融自如,眼下境界,大约只在元婴初期。”
他伸出自己的手,仔细端详,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只是……按说若无带有灵力的血肉为牵引,就是在肉身堆满天材地宝,神魂也极易离体。这具人偶,却能将我残魂完全稳固其中,全无排斥之感……”
说到这儿,他抬眼望向某处, “此中关窍,恐怕还要去问制作它的人。”
长明珠清辉如水,照彻满堂,众人却觉一道阴影缓缓漫过头顶,心中生出几分寒意。
第6章 如愿
又坐一阵,裴沧海叹口气道:“说到厉图南,师弟,你这好徒弟……你打算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就连一向沉稳的赵守拙也看了过来,顾海潮更是屏住了呼吸。
百里平看向窗外。
“他犯下杀孽,悖逆人伦,辱及师门,天下皆知,也需得对天下人有交代。”
“那你是要……”
裴沧海猛地把手一攥,赵守拙却对他摇了摇头。
“若秉公处置,自是该杀,但……”
当着两位师兄的面,百里平并不掩饰心中所想。
“他从九岁起就入我门下,在我膝下抚养百年,舐犊之私,人孰无之?不瞒二位师兄,我一时也是委决不下。”
“是这个理。我看……”
裴沧海一挥手道:“不如就把他扔回不见天,让各家自去寻仇,你不相帮也不相护,也就得了!”
赵守拙叹一口气,从旁道:“厉图南身上的毒还没查明,冥界究竟有何打算,干系尚在他的身上,岂能如此贸然处置?我看现如今只能将他暂且扣在门下,再做打算。”
裴沧海自知失计,讪讪道:“我倒忘了此节,那就将他暂且押在栖云宗。”
“只是师弟,我观他现在境界,恐怕不在合体期下,你需得小心提防着。别看他现在伤重,可是虎兕出柙,可是要伤人的!”
“省得。”
裴沧海便不言语了,与赵守拙互相看看,虽然无人点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六十四年前,百里平是当真死了,绝没有假。
现在他能好端端坐在这里,虽不知具体如何做到,但也定是厉图南这逆徒“逆天而行”的结果。
这再生之恩摆在前面,纵然厉图南自己不挟恩图报,可百里平这做师尊的,还如何能当真“秉公处置”?
“一团乱麻!”裴沧海摇摇头,“暂且搁下,不去想了。师弟,还有一事,我需得和你告一告状。”
“前些日子你那大徒弟放出荒唐话来,别人作何反应,且不去管,但可给你的这些小徒弟们气坏了,当即就要点齐人马,杀上不见天。”
“我与守拙得知,是极力劝阻!那‘垂天阵’的名声谁不知道,在别人地盘上动手,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我告诉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厉图南再猖狂,总有落单的时候,总有受伤的时候,何必急于一时,赔上整个栖云宗的根基?”
赵守拙在一旁微微颔首,证实此言非虚。
裴沧海看向顾海潮,“可这小子,还有你那帮徒弟,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气。说厉图南如此折辱先师,栖云宗上下宁可玉碎,也不瓦全……哎呀,倔得八头牛拉不回来!”
百里平目光落在顾海潮紧绷的脸上,见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心中明了,开口却是替他遮掩。
“海潮他们亦是护师心切,一时激愤,幸而也未铸成大错。此一行只是有人受伤,过几日也养好了 。”
听了这话,赵守拙不禁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裴沧海闹了没趣,“行,知道你护犊子,算我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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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了一夜,不觉天明。送走两位师兄,议事堂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百里平在顾海潮脸上打量片刻,缓声道:“海潮。”
顾海潮垂首:“弟子在。”
“你既已接下掌门之位,便当时刻以宗门存续为重,以门下弟子安危为先。个人恩怨、宗门颜面固然重要,却何至于为此赌上所有人的性命?”
“逞一时血气之勇,若致宗门覆灭,你我师徒,将来有何面目去见栖云列位先师?”
这番话语气颇显严厉,顾海潮听来,只觉心中无限难过,倔强之意涌起,不肯出言认错,只勉强点了点头。
百里平又道:“你一向行事持重,这般道理,想你也是明白的。为师知道你一片拳拳之心,虽不赞同,可心中感怀你这份心意,更觉欣慰——”
“我百里平的徒儿,纵然是千难万险,也不曾堕了风骨。”
寥寥数语,如重锤敲在顾海潮心上。
这些年来,他独自挑起栖云宗的担子,在外受尽白眼与非议,在内殚精竭虑、苦苦支撑,本来自己尚不觉如何。
可百里平一句“欣慰”,好像在他心中掘开了个口子,数十年的压力、委屈、思念、痛恨,一时决堤。
“师尊……”
他忍了又忍,却忍不住,不觉泣下如雨。
他一向坚强,甚少如此,百里平见了,不由微微一怔,手抬了抬,不知往哪去放,片刻后终落在顾海潮不断颤动的肩上,安抚地拍了拍,见他仍是落泪,只好半揽过他,让他伏在肩上哽咽。
“好了,好了。”
待顾海潮情绪稍平,百里平道:“我去看看图南。”
顾海潮立刻直起身,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泪痕,跟随百里平走到厉图南门外,犹豫几次,终于还是赶在百里平推门前道:“师尊,弟子所说,绝无私怨,只是……弟子担心……”
“这些年来,厉图南心性大变,可能与师尊所想已不尽相同。他既能做出那等……那等逆事,难保未在复活您的人偶身上暗藏什么手脚。”
“如今他命门禁制已解,再无束缚,随时可能暴起伤人,请您务必小心!”
百里平点了点头:“好,我自会留意。”
他推开门,床上却空空如也。
顾海潮倒抽口气,就要上前,百里平抬手将他止住,视线下移,才见厉图南不知何时从床上跌落,蜷缩在地上,身下洇开一滩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