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百里平所说的“冥界异动”四字在赤雷子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马上回神,拍案站起,指着厉图南,却对百里平道:“这便百里掌门说的伤重无法行刑?”
百里平低头啜了口茶。
“赤雷长老,若说你有两名弟子重伤,确是厉某所为,死的那个,账却算不到厉某头上。若非他贪图绛骨仙的阴煞幡,趁乱欲行偷袭,又何至于被幡中厉鬼反噬,魂飞魄散?”
赤雷子勃然变色,怒喝:“小辈!安敢胡言!“
厉图南却不理他,转而望向亭中的百里平,语气忽缓,“至于羲和剑……当年你们趁我远赴南海,闯入栖云宗强行取走。此事我一直记着呢。”
一阵清风拂过,他似乎摇晃了下,微弓了脊背,不像以往那般挺直。
“待他日,我必亲上凌霄宗取回此剑,奉还师尊座下……也算全了我这逆徒一点微末心意,不知能否博师尊为一开颜。”
“图南。”百里平终于出声喝止。
赤雷子却已经按捺不住。亭外湖水忽地无风自动,大浪排空,冲天而起,众鸟惊飞间,一道雷光自赤雷子袖中激射而出,直取厉图南心脉!
厉图南眸光一利,却站定不动,亦不出手反击。
眼看雷光将至,百里平蘸了盏中残茶,飞手掸出,一道柔和清辉后发先至,同那雷光撞在一处。
随后就见那一道声势浩大、隆隆作响的迅雷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弭无踪,只余下一滴茶水,“嗒”的一声,落在厉图南的鞋尖上。
元婴以上,化神之下,精纯有余,灵力却低,不足为惧!
赤雷子一瞬间便做了判断。
他以堂堂副掌门之尊,今日亲来拜访,自然不只是为兴师问罪而来。
当日不见天上,各门各派去的都是些小辈,回来便纷纷说百里平死而复生,且境界高深莫测,传得好不唬人。
后生小子,见识浅薄,所见种种,是真是假尚难分辨,更遑论窥其深浅。赤雷子与宗门几位长老商议后,终究不放心,这才亲自走这一趟。
一来亲眼确认这死而复生之人,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个名震天下的百里平;二来更要亲手探一探他的底,看他如今还剩下几分修为。
因此只一击之后,赤雷子便收了手,方才的震怒也一时收了,拿眼觑着百里平,“嘿”、“嘿”地笑了两声,笑声里颇有几分不同寻常。
“百里掌门倒是护短。”
赤雷子重新坐回石凳上,意味深长地道:“只不知能护到几时。”
百里平拭干净手,自知露怯,并不理会。
厉图南脸色冷了一瞬,很快却又恢复了笑意,“长老恐怕不知道。”
“徒儿昏昏沉沉,这些天也忘记禀告师尊。”厉图南又转向百里平,以手抚上左胸。
“师尊如今的身体,是徒儿一寸一寸捏成的,捏的时候,自然由着自己心意,加了点’别的’东西。”
他此话一出,非但赤雷子,就连百里平都面带惊讶,看向了他。
原本好整以暇看着好戏的牧云更是神色大变,若非身前师尊尚在安坐,恐怕赤蟒鞭已经挽在手里了。
“魔界典籍当中有许多新奇之物,其中一名’血魂锁’,我见有趣,便种在了师尊与自己身上。”
厉图南视线转向赤雷子,“锁既已成,性命相连,一生喜怒休戚与共,而且据说往后生生世世,两人命魂都将纠缠一处,永远也分不开了。”
话音落下,满场霎时静得只闻风吹湖波、以及空中鹤鸟不安的啼叫。
震惊过后,赤雷子心念一转,暗道:好小子!
他才不关心什么生生世世,世世生生,他只知道如此一来,逼百里平清理门户,那就是逼他自杀!
就算百里平答应,栖云宗肯答应吗?就是这些小辈不足为虑,可裴沧海、赵守拙,又怎么说?
赤雷子冷笑两声,“好啊,好……百里掌门,看吧,这便是你教授出来的好徒弟!鄙人不才,今日算是领教了!他日传遍三界,你师徒两个,亦是一、段、佳、话。”
“告辞!”
第8章 微尘
赤雷子带着满腹惊怒拂袖而去,在空中盘旋的众鸟却迟迟不肯落下,好像仍带着惊疑不定。
雁心亭周遭死寂得可怕,空气一时凝住,逼得人喘不上气。
追在厉图南身后赶到的顾海潮脸色一霎时涨得通红,却不知想到什么,又渐渐白了。
在他后边,几个担忧有变、一同赶来的弟子也同样呆立当场。
没有人出声。
厉图南从赤雷子离开的方向收回视线,好像终于伤重不支,捂着小腹慢慢坐在草地上。
最初的震惊过后,无数道目光……惊骇、鄙夷、最终化为难以抑制的怒火,齐刷刷向他卷去。
“厉图南!”
牧云的声音从亭中响起,愤怒已极,竟微微发颤。
“你还是不是人?!你……你怎么能……什么血魂锁……你、你立刻给我解了!”
厉图南脸上非但毫无愧色,反而笑意愈深,闻声看向牧云,余光却是越过她,扫向在她身旁正缓缓站起的百里平。
“师妹,你忘了,”他坐姿随意,信手抚过染着血污的半边袍袖,“我与师尊已在天下人面前结为道侣,命魂相连,自也是天经地义之事。”
他不提这事还好,寥寥数语说完,牧云已是浑身发抖,七窍生烟,手腕在身侧虚虚一挽,脚尖轻点,就待跃出,却忽地想起百里平就在一旁,不愿在师尊面前同他相斗,生生按捺了下去,只胸脯不住起伏,咬牙道:“谁是你师妹!”
众弟子却已忍无可忍,“够了!师尊待你恩重如山,你便是这样回报?!”
“解开!否则今日绝不与你干休!“
“解开?”厉图南笑笑,“东流之水,何能西归?”
“这血魂锁只有种法,可没有解法。诸位师弟师妹,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你——”
众弟子忍不住上前几步,脸上均是青红交加,更有人已将手按在了腰间剑上。
不见天那一场闹剧,才刚刚过去了几日,众人恨他,也感念他,可这般唾面自干,谁能做到!
“大师兄,我问你……”
时隔六十四年,这个陌生的称呼再一次于栖云宗响起。
众人不由一愣,循声看向说话人时,更觉惊愕。
竟是顾海潮。
他盯着厉图南,慢慢道:“我问你,你让师尊以后,在天下人面前,如何自处?”
厉图南眼睫一颤,脸上笑容好像水波般蓦地荡了一下。
是啊。今日之后,赤雷子定会将这个消息远远传出去,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百里平的生死与他那堕了魔的大徒弟绑在了一处。
且不说百里平名望素著,会不会有人趁机有所图谋,只说他对厉图南的处置——
只要百里平一日不清理门户,那一个贪生怕死的丑名便一日洗脱不去!
而百里平若果真杀厉图南以谢天下……一代巨擘,真要和这荒唐魔头同归于尽不成?
厉图南种下这等邪诡术法,更又当众说出,所图为何?
是为自保吗?是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吗?
该是如何刻毒,才不惜于天下人面前,陷旧日的授业恩师于两难,玷污他千载清名?
让他往后每一被人提起,都和自己这魔头永远脱不开干系?
半晌后,厉图南又笑了,微微仰头,望向亭中的身影。
“是啊,师尊一千年纤尘不染……”
他将手在伤处一碰,手指就见了一片红,低头看看,像在欣赏,指尖在血渍上轻轻摩挲过。
“如今……沾上我这一粒微尘,又有何妨?”
他几根指头苍白得像是见了骨头,就愈发显得上面血色红得惊人。
“沾了灰,魂魄就重了,总好过游魂无依,清风无系,不知哪一天就又乘风归去,升天入地,都不觅其踪了。”
“狡辩什么!”
牧云听不懂他话,心里一烦,恨恨只想把他这死灰烂灰给掸下去,偷眼见百里平并不阻拦,一跃涉水,赤蟒鞭“啪”地一声甩在草地上,溅起几点泥星。
众人只道她这气势汹汹的一鞭要往厉图南身上招呼,却不知她神情狠厉,心中却实在犹豫,恐怕一鞭挥出,眼前这已经重伤的魔头有什么不测,他那邪术反噬师尊,临到落地,却只一掌向他胸口拍去。
她没用杀招,可这掌一样劲风凌厉,真拍得实了,厉图南多半也要吃点苦头。
众人正心中叫好,却不料厉图南重伤在身,动作却仍迅疾,也不见如何作势,下一刻已攥住牧云手腕,将她转过一圈,反手压跪在自己面前。
“小师妹。”
厉图南低咳一声,虽是对她说话,目光却再次飞掠向亭中的百里平。
“我如今是不便,但凭你怕也还没资格在我面前动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