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四面寒意逼人。
他以炼虚期的修为, 竟顿感神魂摇曳, 不由惊骇莫名,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让这刀劈中, 我必死无疑!
他不敢硬接, 忙向一旁闪避, 可刚刚受过重伤, 灵力翻腾, 一时竟是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光逼近。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他脸色惨白,下?意识瞟了?旁边百里平一眼。
百里平素有端方君子之名,应当不会见死不救吧?
可是……
要是平日还好, 可偏偏现?在自己已经两次得罪过他。
他恐怕巴不得自己死在冥界手里,这当口肯定不会出手,不落井下?石已经算他忠厚了?。
况且以他如今的修为,在这一刀面前,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转瞬之间,念头转过,他已自知?不免,阖目待死,心中一片惨然。
可就在这时,只听一声?低喝。
“退到我身后!”
赤雷子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竟见百里平从窗间一跃而出,站在他身前一步,两手环抱,袍袖微动,竟然迎着劈来?的刀风,不闪不避,生生接了?下?来?。
就见那?声?势威猛的刀风直直撞在百里平身上,却没如预想般将他劈开,反而好像被他以掌风抱在怀里一般。
百里平两手回转,左捺右收,一手凝重如山,另一手轻灵如羽,抱着刀风在身前转过一圈,随后猛地向旁边一推。
就见那?刀风仿佛被股无形之力卷入其中,让百里平一推,方位乍偏,竟擦着赤雷子的衣角斜飞出去?。
但听得“轰隆”一声?,半边院子已是化为齑粉,彻底消失不见!
赤雷子只瞠目结舌,愕然瞪视,一时连后退都忘了?。
百里平方才那?一招不见丝毫着力,反而犹如行云流水,潇洒无比,却是四两拨千斤,将那?声?势骇人的一刀轻飘飘引开了?。
“赤雷长老,你先后退。”
赤雷子猛一回神,顾不得感谢,连忙后退几步,脸上淌下?汗来?。
他今天特来?发?难,一半是因为赵铭之死,还有一半则是他知?道百里平如今只有元婴修为,不足为虑,可现?在看来?……
这般本事?,他就是再修行个?三四百年?,分明?也未必能赶得上。
到底怎么回事??
是招式精妙,还是他近来?有什么奇遇,竟修为大涨了?不成?
一旁,夜不收却是冷哼一声?,眼含轻蔑,手腕翻转,眨眼功夫已是一连挥出十余刀。
更恐怖的是,十数道刀风竟又凌空分作成百上千道虚影,如黑色潮水般向二人涌来?。
百里平方才那?一招乃是用了?以柔克刚的巧劲,应付一刀可以,可决计无法将这一千道刀风全都引偏。
千钧一发?之际,赤雷子也顾不得再想其他,猛一凝神催动灵力。
众人但见他周身电光隐隐,忽然明?炽非常,竟将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院照得有如白昼。
刀风卷来?,他周围电光猛然向外延伸,顷刻间织成一张巨大电网,将他与百里平、还有身后客店全都笼在其中。
百里平暗道不好,顾不得同顾海潮打招呼,手心一翻,便催出他腰间风波定,右手握定,左手掐诀,飞快抚过剑身。
但见青光大盛,一面剑阵倏忽展开。
规模却比赤雷子张开的那?面电网小了?很多,几乎只拦在他与赤雷子两人身前。
刀风刮过,先与电网相触,从四面八方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刀势微挫,似乎被电网拦了?一拦。
可眨眼间,电网“嗡”地一震,已碎成无数片,刀风割破电网,已又一次呼啸而来?!
赤雷子又是一大口血喷出,奋力抬头,就见两人身前的剑幕光芒大炽,风波定化作无数分身,迎向刀风。
一时间,刀剑相交声不绝。
千万道响声在众人头顶不住铮鸣,铺天盖地,竟再听不见其他声?响!
罡风割面,众人衣袍竟被带得翻卷起来?,身上一道一道划出血迹。
混战之中,有刀风绕过两人,袭向身后众弟子。
凌霄宗的弟子站在前面,在刀风面前,自是首当其冲。
赤雷子看得一惊,可气血翻涌,一时无力。
正束手无策间,却见剑幕中也有数道飞剑追赶过去?,拦下?刀风,到底不曾漏下?一道。
赤雷子愈发?心惊,这才明?白自己方才祭出的绝招为何那?般轻易就被破了?——
他处处设防,就好比全不设防。
电网铺得太广,每处的防御便都不足,因此便被逐个?击破!
再看眼前剑影,有如风中劲竹,左挥右拨,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全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百里平竟以一身催动数百剑影,如臂使指,灵力掌控之精妙,已臻化境!
现?在尚且如此,陨落之前,又该何等恐怖!
片刻之后,刀剑声?渐渐稀了?,夜不收目光之中现?出几分凝重。
只见他微微低头,喉咙轻响,似乎又要催动身后骑士,只是还没出声?,便有一方宝印,向他头顶压来?!
“魔孽休得猖狂!”
裴沧海声?若洪钟,已跃进院里。
话?音未落,宝印已抛向空中,见风即长,化作山岳大小,朝着夜不收当头压下?。
还未落地,沉重的压力已让地面寸寸龟裂,正是当初对厉图南使的那?招。
只是这次他全未留情,声?势之大,罡风之盛,比在不见天那?日还要再威猛数倍。
众人脚下?地面都隐隐为之震动,更不知?在宝印下?面滋味该是如何。
然而夜不收仰头看着宝印落下?,竟然躲也不躲,反而独臂擎刀,猛然上撩。
只听一声?巨响,他这一刀居然硬生生抵挡住宝印下?压之势,座下?黑猿猛地踏碎石板,四足陷入地下?。
就在这时,赵守拙拂尘轻扫,万千银丝如天河倒卷,缠绕上他手中长刀。
拂尘丝至柔至韧,一缠一绕间,将刀上那?汹涌的冥煞稍之气稍迟滞了?一瞬。
百里平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身前剑幕骤然收敛,千百剑影凝为一点寒星,直刺夜不收肋下?空门。
这一剑疾若闪电,如矢应机,霆不暇发?,电不及飞。
虽不及巅峰那?时,却也精纯凌厉,一往无前!
在场所有人都心头雪亮:只要这剑刺中,胜负即分。
谁知?夜不收竟然不躲,大喝一声?,猛然震断缠绕在刀身的拂尘,手中长刀脱手,竟然向着百里平面门便直劈下?来?!
百里平一惊。
他方才抓住出手良机,得时无怠,那?一剑实已运上这具身体里的全部?灵力,务求必杀,这时再无多余灵力保护自身。
却不料夜不收竟然是存心以命换命,以伤换伤。
该当如何?
见一刀劈来?,他心念急转——
剑势想要收回,势已不及,既然如此,那?便只有拼一个?两败俱伤,别无他法!
思及此,他催动风波定,剑势丝毫不停,只向前疾去?,直奔夜不收。
脚下?随动,尽力侧身,想将伤势降到最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踉跄着从旁边猛扑过来?。
是厉图南!
他不知?何时挣扎着挪到了?近处,脸色仍是惨白,连站也站不稳当,却以手结印,放出护体罡气,挡在两人身前,跟着张开手抱住百里平,便想将他往自己身后带。
他已是强弩之末,张开的这点防御,别说挡住夜不收杀气腾腾、怒意勃发?的一刀,就连入门最短的文荔,也能一剑给他敲碎了?。
可夜不收见状,竟低喝一声?,斩魄刀已几乎触及厉图南的衣袍,却硬生生凌空止住。
刀身上缠绕着的怨魂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骤然停住。
夜不收身受反噬,浑身一震,下?一刻,已被风波定一剑刺中胸口!
“轰!”
那?一剑当胸打在夜不收身上,却好像被什么挡住,未能将他洞穿,只发?出声?轰然巨响。
风波定嗡鸣不止,停在半空。
众人不知?内情,只看着夜不收被震得倒退数步,周身冥气一阵翻腾,显然吃了?暗亏。
百里平在厉图南跌倒之前将他抱住,出口想要轻斥。
可方一低头,便见厉图南仰脸看着自己,面上还有余惊未消,却朝他露出狡黠一笑,呵斥的话?便没出口。
他背后一紧,是厉图南将他紧紧箍住了?,一时却没察觉他自己的手也正用力按在厉图南腰后,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夜不收挥起仅存的右手格开风波定,怒啸一声?。
胸前甲胄纷纷而落,露出里面惨白不似活人的肌肤,上面满布锁链交叠的痕迹,几无一片好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