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晚辈,说话有不中?听处,道兄切莫怪罪。”
封无涯拱一拱手,神情一凛,沉声道:“便该戴到?死!”
“正是!”当场便有旁人附和。
“厉图南是什么人,在场谁不清楚?堕魔嗜杀,凶名赫赫,此等凶徒,留他一命已是天大恩典!解了?他的禁制,岂不是放虎归山?”
一时人言嘈嘈,只有方御雪沉默不语。
等喧哗稍歇,百里平才再度开口。
“解除隐元锁,原因有二。”
“其一,厉图南乃冥界所谓的‘钥匙’。冥界之门将开,其必会不惜代价夺他。”
“若厉图南修为被封,十不存一,无力自保,一旦落入冥界之手,我等又不及救援,后果不堪设想?。”
“其二,接下来的谋划,还需他全?力施为。”
封无涯摇着扇子:“什么谋划?”
“请他进来,由?他亲自说明。”百里平看向玄玑,“还请真人允准。”
玄玑苍老的目光在百里平面上停留一阵,缓缓点头。
不过片刻,厅门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梁上悬的一串明珠将来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满厅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厉图南顶着一众长?老的目光行至厅心,停下脚步,先向百里平行过一礼,才向玄玑及众人见礼。
“晚辈厉图南,见过玄玑真人,见过诸位前辈。”
厅中?一时无人说话。
在场皆是各派耆老,最年轻者亦有五六百岁,道行深厚,威仪自成。
厉图南不过百岁之龄,又是堕魔之身,往这里一站,岂一个格格不入了?得!
更别提他这些年的“丰功伟绩”了?——
杀人夺宝,炼化?生魂,叛出师门,亵渎师长?……哪一桩不是罪该万死?
在场一众长?老,如封无涯这般的,要不是给百里平面子,没?等他踏进屋中?一步,怕是就已经动手了?。
厉图南却神色坦然,对十数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视若不见。
“哼。”
封无涯冷哼一声。清漪更是别过脸去。
厉图南抬眼向百里平看去,见百里平微微颔首,才道:“羲和剑既已失窃,冥界隐匿之法又极诡秘,若大张旗鼓搜寻,大海捞针不说,更无异于一直被其牵着鼻子走。”
“故而晚辈以为,不妨反客为主?,以?晚辈为饵,引蛇出洞。”
“以?你为饵?”封无涯问?:“你待如何?”
“简单。”厉图南微微一笑,“将晚辈放入往某处镇界碑探查的队伍里面,诸位前辈暗中?设伏便是。”
“冥界若来夺人,便入彀中;要是不来,亦无损失。”
“呵呵……说得好听。你要是假意投敌,与冥界里应外合,我等岂不是自投罗网?”
厉图南看向封无涯:“封宗主多虑了?。晚辈若当真要投冥界,何需等到?今日?”
“当初随夜不收而去便是。赤雷长?老可为晚辈作证。”
赤雷子见众人忽然看向自己,憋了?半晌,只得点了?点头。
封无涯又道:“你当冥界之人是傻子?这等粗浅的诱敌之计,他们会看不破?”
“正因为粗浅,才反而有效。”
厉图南不慌不忙道:“冥界需要‘钥匙’,这是阳谋。他们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来——除非他们愿意放弃开启封印。”
“你……”
封无涯一时语塞。
百里平从旁道:“冥界之门十日后开启。他们布局百年,绝不会在最后关头,放任‘钥匙’脱离掌控。”
从他死而复生以?来,今天还是在场大多数人第一次见他。
虽然听说他境界未复,可千年来积攒的威望仍在,听他这样?说,一时也没?人再有异议。
“只是宗门弟子众多,难保没?有冥界耳目,故此计绝不可公开。”
百里平一贯沉凝端重,这时神情一肃,便自有番威严气度,说话之时,旁人只静静听着,并不插嘴。
“对外只宣称要分派队伍巡查镇界碑,将厉图南编入其中?一路,我等再另行布置。”
“若冥界来袭,便合力围歼;若不来,亦算巡查一处阵眼,并无损失。”
他说完,厅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方御雪率先开口:“此计可行。”
她看向厉图南,“这诱饵需能自保,最好在关键时刻,能牵制甚至重创冥界之人。”
“正是。”
百里平向她看去一眼,目中?微露感激之色,“故而隐元锁必须解除。”
他转向玄玑真人:“真人以?为如何?”
玄玑正沉吟间,厉图南将目光投在方御雪上。
这位阁主?算来已八百余岁,却是云鬟雾鬓,肌肤莹润,身姿如柳,受了?百里平感激一瞥,便也淡淡报之一笑,好像两人颇为投契。
厉图南看看她,又看看百里平,没?有说话。
赤雷子坐在玄玑旁边,面色变幻。
百里平所说,他一听就想?反对。
可想?到?百里平才将主?持大局之权拱手相让,言语间对他凌霄宗也颇有推崇之意,此时若再驳他面子,未免显得凌霄宗气量狭小。
况且这计划听着确实有理……
他张了?张嘴,轻咳一声,对玄玑道:“掌门师兄,我看这法子可行。”
连最与厉图南为难的赤雷子都不出声,旁人更不好再强硬反对,只能默认。
“百里道兄既然执意如此,我等便姑且信你一次。只是——”
封无涯摇着扇子,看向厉图南。
“若此子日后再生事端,为祸苍生,又当如何?”
百里平道:“我会亲手清理门户。”
厉图南站在他身侧,闻言眼睫轻轻一颤,嘴唇却是勾起来了?,好像非但不怕,反而还十分开心。
玄玑终于缓缓点头:“既为大局,便依百里道友所言。”
百里平转向厉图南,伸出手:“图南。”
厉图南忙抬起手腕。
“咔嚓——”
琉璃碎裂般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轻轻一响,众人便见,一副乌沉沉的镣铐凭空出现在百里平手上。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骤然从厉图南身上爆发出来!
只是一瞬。
下一刻,厉图南气息一敛,所有威压消失无踪。
他又变回?那个面色苍白?、形容虚弱的青年,正乖顺地向百里平伸着两手,好像向他讨着什么。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已让在场不少长?老微微变色。
“多谢师尊。”
百里平看着他,“锁已解去。往后种种,皆在你自身持守,望你好自为之。”
厉图南原本面上含笑,闻言微微一怔,笑意收了?。
“师尊?”
百里平却没?再多言。
冥界之门开启在即,如果玄玑所言不假,十日之后,他便会再度身殒。
因此今日提出以?厉图南为饵,不止是为了?天下大计,也是为了?厉图南自身,让他能以?功覆过。
免得自己一死,就再没?人护他,旁人皆对他喊打喊杀,欲除之而后快。
只是只有这样?怕还不够。
他死之后,在场众人,除去裴沧海外,还有谁能对厉图南稍加护持?
百里平沉吟片刻,将目光转向方御雪。
是了?。两人几百年前便私交不错,听闻厉图南堕魔之后,所杀之人、所夺之宝,又刚好同璇玑阁无关,两边不曾结仇。
今日方御雪肯为厉图南说话,便是明证。
既然如此,来日她未必不能稍施援手。
他心念转间,却没?瞧见厉图南已寒了?张脸,悄悄贴近他身侧,一只手按在了?他身后的椅背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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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厉:什么好自为之?为什么要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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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夜话
众修散去, 议事厅内一时空旷下来。
百里平不急着走,向准备离席的方御雪微微颔首,“御雪, 多年不见, 可?否留步一叙?”
方御雪一身雪青道袍,闻言驻足, 一双妙目在他身上转了一转, 笑道:“我就知道百里兄定有话要问我。”
“正好我也想听听, 惊动了半个修真界的死而复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移步至偏厅, 摒退左右。
窗扇半开,夜风将堂前?竹影吹得?摇曳生姿,映在窗纸上, 铺开一片婆娑。
方御雪亲自斟了两盏茶,推一盏至百里平面前?。
“说?罢, 这里没旁人了。在议事厅里, 我便?瞧你眉宇间郁色难解, 可?是有什么隐情?”
百里平手捧茶盏, 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沉默片刻, 才缓缓道:“我此番能回?魂, 其实全赖小徒图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