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并指虚点他眉心,将灵力注入,先护住他摇摇欲坠的识海,又看向众弟子们?。
众人惊魂甫定,百里?平只看他们?面上神情,就知其已成惊弓之鸟,只得细细叮嘱。
“结阵,防御。”
百里?平声音不高,却远远送出。
营地内的弟子无论站立多远,听他此言,都好像是响在耳边一样。
“魔兽未清,敌踪不明?,不可懈怠。各自守住方位,互为犄角,以备不测。”
弟子们?如梦初醒,压下心中翻腾的诸般情绪,依言迅速行动起来。
虽因为之前或死或伤,队形散乱,但总算是有了?屏障。
万一赵守拙以一敌多,一时不察,放了?魔兽进来,如此也?能抵御一二。
见他们?能够自保,百里?平方才放心,连忙探向厉图南小腹,想为他 导回冥毒。
可下一刻他便愣住。
灵力所?过之处,触目惊心。
冥毒游走全身,与厉图南自身的经脉几乎抱在一起。
可见厉图南情急之下所?说,冥界欲让此毒与他自身经脉完全融合之语,恐非虚言,夜不收他们?当真是做此打算。
可若只是经脉被蚀,倒也?罢了?,更深处,他那几处脏腑,已近糜烂,才尤为让人心惊。
肝、脾、肠脏……没有一处完好,似乎先是受外力拍震,破裂出血,又在阴煞侵蚀下迅速衰败。
寻常修士,哪怕只受其中一处伤,也?早该气绝。
而厉图南,竟是在这?样一副破烂不堪的躯壳里?,任冥毒一寸寸将自己?绞得肝肠寸断,却还能在剧痛中保持一丝清明?,设下刚才那诱敌之计。
是何等心志!
再一次,百里?平又想起当日牧云一句无心之语。
“他能以一己?之力,敛骨吹魂,必是倾尽所?有,行遍了?常人不能忍之事。”
百里?平知道?眼前这?徒儿是怎样的人,知道?他绝不可能真心求死。
夜不收不知,所?以才被他抓住破绽,一击扭转乾坤。
可这?“不能忍之事”,未免太?惨烈些!
若天道?无亲,何以竟将磋磨尽付一人?
他压下心绪,尽力将灵力放得柔和,开始收束那些已在厉图南经脉间弥散开的煞气。
厉图南皮肤上那些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不甘心地扭动着,被他一寸一寸逼退,从指尖、颈项、胸膛,慢慢缩回。
手上黑纹刚一退却,厉图南手指就动了?动,摸索着找到百里?平垂落的袖口,然后攥住了?。
力道?微弱,却紧得指节凸起。
他一直在等。
在同夜不收打斗时,在被击中要?害、无力起身,只有在地上哀吟挣扎时,在忍着剧痛催动魔兽,做殊死相搏时,他一直在等百里?平赶回。
可他知道?,师尊一时片刻不会回来。
师尊离开时捏碎的石头,是赵守拙临行前,以自身精血与阵道?修为炼制而成的传送秘宝,母石与子石都只有一块。
师尊不曾将子石给他,便是给了?旁人。
用它来传送到顾海潮那里?,便没法再马上回到他身边了?。
所?以他只有拖延、只有等待。
他等了?好久,疼了?好久,疼得厉害,他想说给百里?平听。
厉图南嘴唇翕动,竭力想要?说些什么。
百里平略一迟疑,俯身将耳侧贴近。
厉图南的呼吸拂在他耳廓,竟然不见半点温热之意。
他似乎在积蓄力量,喉头咯咯轻响,断断续续地,终于挤出几个字来。
“师……尊……”
“嗯。”
厉图南顿了?顿,仿佛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已耗尽全力。
等了?许久,百里?平才又听见细细的声响在耳边响起。
“没……什么。就是……想……和您……说说话。”
百里?平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起来。
晨风卷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土味。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厉图南紧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手背上的黑纹已经褪去,露出下面一道?贯穿的伤口。
片刻后,百里?平直起身,指尖掠过厉图南汗湿冰冷的额角,将黏在颊边的几缕乱发拨开,在他脸上轻轻抚过一下。
“不急。待你好些,”他温声道?:“慢慢同我说。”
厉图南眼睫颤动了?下,似乎想向他扯出个笑,两边嘴角却只是抖了?抖。
他目光仍追着百里?平,看着他重?新将掌心覆在自己?脐上,继续封印。
好像把什么从他经脉当中一点一点抽出,那东西?钩着他的血肉。
他忍住了?没有出声。
百里?平灵力深入,片刻后,却觉手掌底下莫名?一湿,掀开外袍被血浸透的一角——
就见厉图南不住痉挛起伏的脐心处,正汩汩向外涌出粘稠的黑血。
那血黑得像墨,煞气逼人,每一道?痉挛过后,就从中吐出一股,不多时就在他身前积出一滩。
外面涌血如此,里?面五脏恐怕都已蚀废了?。
即便能保住性?命,将这?些脏腑修补个囫囵,怕也?再难恢复功能。
往后又该如何?
“师尊……?”
厉图南似乎察觉到他的停顿,却没力气低头去看,只听听唤他一声。
百里?平迅速将衣袍掩好,声音听不出异样。
“无事。你且凝神,莫要?说话,攒些力气。”
厉图南便不再问,闭上眼,喉结困难地滚动一下,又低低开口。
“在师尊……身边……再重?的伤……嗯……也?没什么……”
声音当中,竟然好像有几分满足。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眼睫又掀开一丝缝隙,到底不肯住口。
“就是……羲和剑……好不容易……找回来……还是……因徒儿……损伤了?……”
百里?平正捋着最后几缕冥气,闻言一顿。
最后,他只“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专心导着阴煞重?归脐脉当中。
在这?时,果然有几头魔兽突入进来,受伤不重?的弟子连忙结阵而战。
百里?平却只心无旁骛,对交战处瞧也?不瞧,只垂下眼睫,神情当中一片专注。
厉图南看着他。
有一瞬间,他觉着师尊眼中只有自己?,再无其他。
那牢牢攥着他、好像要?将他一片一片扯碎的疼痛忽地一轻,在这?片刻的功夫,半点也?感受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魔兽的嘶吼声低了?下去。
厉图南身上的黑色纹路终于彻底缩回脐心深处,被百里?平以层层灵力牢牢封死。
厉图南脐脉破碎,修补颇费功夫。
好容易封印完成,可他脸色不见半分好转,依旧是一片死气的青灰。
百里?平从他脐心收回手,又拿起他的手脚,逐一处理其上伤口。
牧云便看着,刚才自己?与顾海潮无论如何尝试,都无法愈合的伤口,在百里?平手底下,竟一点一点恢复如初。
她有心想问师尊是何缘故,但觑着他此时的面色,便乖觉地没有开口。
第?一次,她想,厉图南会死吗?
百里?平环顾四周,见四面碎石密布,已无一块完整地面,便把目光投向远处。
看定方位,他便将手穿过厉图南膝窝,将他连着自己?那件浸满血的外袍一同抱起。
厉图南的身体轻得吓人,一被抱起,就偏了?偏脑袋,将头抵在他胸口上面。
血水顺着衣袍下摆,一滴,又一滴打在地上。
“师尊……”
厉图南在他怀里?动了?动,枕在他胸前,闭着眼,忽然问:“封印……好了?么?”
他的手捂在腹上,想要?按入,却没力气,只有虚掩着,手指一次次屈伸,像是想要?抵进肚子里?面。
“徒儿……腹中……还是……好痛……”
百里?平紧了?紧手臂,半晌道?:“先睡一会儿吧。睡下便不痛了?。”
厉图南闻言却摇摇头。
“徒儿……在师尊怀里?……”
他忽地顿住,喉结一阵滚动,好像咽下了?什么,过了?一阵才又开口,“不舍得……睡呢。”
百里?平心中像被什么扯着,忽然想将他抱得更紧——
不是现在这?样抱,而是把他完完全全拢在怀里?,然后……
“尊上……”
忽然一道?低弱的声音响起。
百里?平循声看去,厉图南也?睁开眼睛。
是千乙。
他化作人形躺在地上,仰面看着二人。
但见他上半身从头到手无不完好,好像半点伤都未受,可腰部以下,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
“属下还有话……和尊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