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图南却没再出声,只有喉结上上下下地滚,间或在百里平怀中?弓一弓身,轻轻辗转。
忽然,他手上用?力,腹中?猛地一挛,身下一道鲜血又缓缓淌出。
百里平神情愈发凝重,厉图南脸色却缓和了点?,短促地喘了一阵,竟又有开口的力气。
“又把师尊……弄脏了……”
说?这话时,他倒不显赧然,反而笑了笑,不知?想到什么?。
“无妨,是我刚刚不该喂你喝药。”
百里平果然不在意,衣摆让他染红,也仍紧紧抱着他。
引水先?将他身上清洗干净,又烘干衣服,才去打理自己。
做这些时,厉图南只静静看着。
等他做完,才道:“是了,师尊从不嫌弃徒儿……从小时候就是这般。”
当初刚被百里平捡回栖云宗那?时,那?古怪的腹痛并未因他来?到仙山就消失不见,仍是梦魇一般缠着他。
有时是在白天,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夜里,腹痛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一来?便将他整个人都?攥在里面。
数不清多少?次,他在床榻上翻滚,冷汗流了一身,指甲将床单抓出破口,却不敢像在山下那?般惨叫,只将自己嘴唇咬得稀烂。
不知?挣扎了多久,剧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一些,留下他瘫软如泥,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随即,他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
他又没能控制住。
那?时的他尚是凡人,还未辟谷。
既未辟谷,便有便溺。
察觉到这一点?,黑暗里,恐惧像是一枚钉子,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这里不是肮脏的街巷,是洁净的仙门。
而他,把这样污秽的东西弄在了仙人特意给他准备的、时时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床铺上。
师尊……师尊……那?个像月光一样清冷洁净的人,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觉得他无可救药,是个麻烦,觉得恶心,把他扔掉?
“图南?”
门口传来?敲门声。
厉图南猛地呆住,屏住呼吸,忽然连气也不敢再喘。
外面的人等了一阵,没有离去,反而轻轻推开了门。
月光照入,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厉图南猛地闭上眼,好像这样百里平就看不见自己。
他身体僵直,缩在被子里面,连颤抖都?不敢,恨不得自己立刻化成一缕烟散去。
他闭着眼,脚步声停在床边,再然后,身上的薄被被轻轻掀开了。
屋中的气味忽地从一分变作十分,那?一刻,厉图南真恨不能当场死去。
微凉的空气拂过皮肤,让他起?了一层栗。
但马上,一双温暖的手将他从床榻间抱了出来?,轻轻的,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被裹进一件干燥的外袍,清冽安宁的气息再次包围了他。
他忍不住悄悄掀开眼皮。
百里平神色如常,将他放在膝上,只是挥一挥手,就将他身上这些让他觉着天崩地裂的污秽清理干净。
再之后,那?双手覆上他依旧冰冷痉挛、硬得像块石头的小腹,温和的暖流涌入进来?。
预想中?的呵斥、厌恶、转身离去、甚至驱逐全都?没有发生,百里平的手掌只是在他身前不轻不重地打着圈。
厉图南觉着自己像做梦一样。
“师尊?”
厉图南轻声问。
“嗯。”百里平答。
又问:“好些了么??”
厉图南瞧着他,怔怔点?头。
他哪里还觉得出疼与不疼?
他只知?道,不想被从这个怀抱里放开。
于是慢慢伸出冰凉的小手,抓住百里平的一角衣袖。
眨眼百余年过去,他仍是被百里平抱在怀里,这次却不是偷偷抓他的袖子。
他的手正扣在百里平手上。
“师尊什么?时候动?身?”
“等你好些,马上。”
“师尊这样说?,”厉图南故意道:“徒儿自是好不了了。”
百里平看着他。
“图南。”
厉图南一怔。
百里平说?这话时,神情颇不寻常。
“修道如行远路。这话我之前劝过你,今日再说?一次。”
“或许是我一直在你前面,你看得久了,便成习惯。但人终要寻见自己的道,不可寄于一人。”
厉图南却即刻道:“徒儿却并不想参悟什么?天道。”
“莫要自轻。”
百里平轻叹。
“多少?人穷极一生,都?达不到你眼下境界。你如此天赋,不该自我作践。”
“徒儿不是作践自己。世人求大道,是循其本性;弟子求师尊,亦是循心而行,有何不可?”
厉图南正色道。
“人生天地间,不就是从心、修心?强要分出高下,徒儿以为,恐怕也不是自然之理。”
百里平微微一怔。
和上次一样,他非但没有说?服厉图南,内心深处,对他所?言反而颇觉受益。
这一千年来?,他所?修的乃是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无我无私之道,更是私心以此为天道。
可天道万千,当真只此一条才是大道么??
修心即是体天,真情也未必违道。
如他这般,心中?有情,而不自知?、不敢言、强自忍耐、强欲剔除,究竟是“大道”还是“不道”?
他修行多年,不料竟因自家弟子一席话,心中?似有所?感,隐隐有突破之意。
呼应一般,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渐渐彤云密布,向他们头顶汇集。
微风渐起?,厉图南仰头看天。
“奇怪。”
话音未落,头顶却忽地一热,是百里平抚过来?,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颊侧。
厉图南一怔,看向百里平眼睛。
却见他正用?种自己看不大懂的神色看着自己。
像是怜惜、像是无奈,无限温柔,又好像有点?歉然。
胸口当中?,血魂锁一下一下牵动?着心,这几天日日都?是如此。
“师尊……”
“嘘,有人来?了。”
百里平却忽然道。
说?着,为厉图南将外袍穿好,抱着他靠在一株大树下面。
过得片刻,厉图南才探查到有数道灵力接近,不禁微一吃惊。
他虽然受伤,境界仍在,探查到旁人接近却比百里平晚这么?多。
从打斗时他便觉着,百里平同先?前与他分开时比,似是又有提升。
问顾海潮发生了什么?,他却不肯说?。
师尊是为同冥界的人交手,才如此么??
过不多时,林间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厉图南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想必又是冲徒儿来?的。徒儿这一路,给师尊添了许多麻烦。”
“没有。”
百里平直身站在他身侧一步之外,闻言只淡淡道。
几道身影一一从树梢间掠下。
封无涯站在最前面,目光先?在厉图南身上一扫,随后落在百里平身上。
他拱了拱手,礼节周全,“百里道兄。”
百里平微微颔首:“封掌门,诸位长老。不知?何事劳动?大驾?”
说?话间,他环视诸人,见各派长老几乎都?已到此,却不见裴沧海、赵守拙。
玄玑名位最高,却落在最后,眉峰深锁,仍是一副愁闷面容。
封无涯也不绕弯,开门见山:“百里道兄,适才去哀牢山查探过的同道回报称,冥气外溢之象已十分明显,情势不妙。”
“方才诸位长老已紧急商议过……”
他目光转向厉图南一瞬,又即收回,重新看向百里平,折扇只拿在手上,再不展开。
“冥界之人对令徒的态度,道兄一向清楚。他们对此‘钥匙’百般呵护,唯恐有失,足见其欲开冥界之门,钥匙于其必定不可或缺。”
百里平眉头微微皱起?。
“万幸如今钥匙尚在我等掌控之中?,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溪水潺潺而响,但听得封无涯继续道:“故而,经我等商议,有一事需百里道兄当面应承。”
说?这话时,封无涯折扇紧紧捏在手里,身形微侧,显然暗怀戒备。
百里平面色却平静如常:“请讲。”
“如今羲和剑受损。若届时封印未能成功,冥界之门有洞开之危……”
封无涯一字一顿道:“为绝后患,为苍生计,不得不赶在冥界下手之前,诛灭此‘钥匙’——”
“还请道兄勿要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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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所以师尊真的很心塞了
还有十章左右,我要努力更!
第74章 献宝
营地里, 几个长老围坐在一起,各自神情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