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
惨叫声中,周凛血流如注,连连退后?,一跤跌坐地上,断臂处喷血不止,瞬间将脚下草地染红。
厉图南收回手,倚靠着树,傲然睥睨道:“还有谁来?”
几个弟子连忙将周凛救起,长老们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封无涯手中折扇捏得咯咯作?响,目光沉沉压向百里平。
百里平方才没有亲自出手,可竟然坐视自己弟子削去?旁人一条臂膀,也足见?是动了?真怒。
“道兄名?重天下,今日当?真要为?这一个逆徒,徇私忘公、得罪于?同道么?”
“无非是‘从心’而已。”
百里平只这一句,错了?两步,站到厉图南身前来。
虽然只有一人,却自是如山如岳,不可撼动。
“好一个‘从心’!”
封无涯与身旁两位长老交换了?个眼神。
既然劝说无用,那便只有强留!
数道强横的气息同时爆发,百里平一身袍袖亦无风自动。
两边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够了?!”
一道 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威势各自一顿,循声看去?。
玄玑缓缓走上前。
“诸位何必苦苦相逼!”
封无涯眉头一拧:“玄玑道兄,你此言何意?”
玄玑真人不答,反而看向百里平,一双老眼当?中有什么翻来复去?地搅动着。
“钥匙没了?一把,还有第二、第三把。欲续封印,欲长治久安,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
“真正要献祭者……乃是羲和剑主,以身入剑,魂镇阵眼,方是长久之计!”
此话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劈落下来。
众人脸上一片愕然。
百里平眉头一跳,回头看去?。
厉图南怔怔地看着玄玑。
是幻觉,这老头在说什么?
刺啦——
是幻觉,却真实得让他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潮水般倒灌回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疏远,那些忧虑,那些欲言又止,那好几次对他的劝导,要自己别再?执着于?他一人……
不是因为?厌恶,不是因为?嫌弃,不是因为?不肯爱他。
是因为?……师尊就要死了?。
为?了?这天下,为?了?那可笑的封印,他要不打招呼,再?一次离开了?。
而这一次,是魂飞魄散,是真正意义上的,永诀。
而羲和剑……
厉图南一点点转动眼睛,看向百里平腰间。
羲和剑。
是他。
是他厉图南,将这把剑,将这把注定要吞噬师尊性命、送师尊赴死的剑。
不顾神魂剧痛,拼着五脏溃裂。
献宝一般。
亲手。
捧到了?师尊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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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作者对待小厉,就像秋风般无情……
第75章 皆空
那是厉图南还小的时候。
他已经被接上山有一阵了, 知道师尊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扔掉自己,却还没有长大到需要被当做少年对?待。
他终日病痛,不?长个子, 小小的一团, 身体里的毒还是没有找到解决的法子,可他觉着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每次腹痛发作, 他再也不?肯像从前那样?, 一个人强忍, 早就学会了去?找师尊。
难受起来,就蹭到正在看书?或打坐的师尊身边。
师尊见到他, 就会放下手头的事情,俯下身看他,问?他怎么了, 两只眼睛望进他眼睛里来。
他就会暗中松一口气,心里一甜, 呼着痛, 蜷缩在师尊膝头。
师尊温暖的手覆上他的肚子, 只要他仍是喊疼, 就一直耐心地?给他揉按着, 从不?将他舍下。
他一开始不?敢动、不?敢出?声, 后来开始在师尊怀里轻轻地?蹭, 喉咙里发出?哼声。
腹痛开始变得不?那么难挨, 他在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中昏沉睡去?。
再睁眼时,师尊不?在, 他从不?觉着伤心。
走出?房门,在衔月山、雁心亭转过几圈,不?出?片刻, 就能找见师尊了。
他喜欢吃师尊偶尔亲手喂到嘴边的食物,尽管大部分时候都是加了各种灵药的米糊。
那味道寡淡至极,有时还发苦,可因为?是师尊喂的,就是全天?下最美味的东西。
珍馐美馔,无一能与之相比。
他后来辟谷,就再也没有吃过同它?一样?好吃的东西了。
他喜欢生?病时被允许独占师尊寝殿外?间的小榻,一抬眼就能看到师尊。
那时候他还不?懂,偷眼看到师尊在内室打坐时周身冒起淡淡的气,担心他身上起火,一把推开房门,便冲进屋中营救。
那是他记忆里第一次在师尊脸上瞧见错愕的神情。
他还喜欢师尊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那是他最先学会的字。
从师尊口中,他隐隐约约明白,自己早早死去?、他已经没有多少印象的父母,原来也像别人的父母一样?,对?他怀着期望和爱。
所以?他们才叫他“图南”。
有时候他疼得手抖,墨迹晕染开来,师尊也从不?责怪,只是平静地?换一张纸,带着他重新开始。
渐渐地?,他开始写得横平竖直,字有了几分规模。
师尊就开始教他读书?、教他心法、教他做人的道理。
就这?样?,他一天?天?抽条,一天?天?长大了。
这?些琐碎平常的细节,连同最初相遇时那抹将他从泥泞中捞起的月白,共同构成了他世界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底色。
这?底色太温暖,太唯一,以?至于后来岁月漫长,风雨如晦,他走出?了很远很远,也仍是停在原地?。
所有的疯魔、所有的执念、所有不?计代价的付出?,都不?过是他想回到那一个个被稳稳抱在怀里、肚子被轻轻揉按的午后。
阳光正好,照得他懒洋洋的。
他把师尊的长发缠在手指上面,笃定自己绝不?会被抛弃,甚至对?这?念头想都没有再想。
那是他的源初,他的所有,他全部疯狂与温柔的唯一归处。
可是现在,师尊又要死了。
他不?要自己为?他重塑的肉身,不?要自己为?他寻回的魂魄。
他什么也不?要,他要为?天?下人,为?所有不?相干的人,自己心甘情愿地?主动赴死。
这?天?下人中,没有他。
又一次,师尊舍下他了。
他又不?要他了。
“为?什么……”
厉图南怔怔道:“为?什么呢……”
他转动着眼睛,视线从百里平腰间的羲和剑,一点点移动到他的眼睛上面。
“为?什么……”
“图南——”
百里平的面孔从来平静无波,厉图南从没见过他用这?种神情看着自己——
不?,他想起来,他曾见过的。
在凌霄宗,剑阁外?的台阶上,那天?晚上,他借着伤重,故意往百里平身上倒。
百里平扶住了他,却马上抽回手,同他分开。
那时他看过来的神情,就和现在一样?复杂难辨。
好像是爱,但厉图南不?敢信。
又像是别的,是歉疚、是怜悯,那时的他看不?懂,可现在他明白了。
“图南。”
百里平又唤一声,向着他伸手过来。
第一次,厉图南不?愿让他碰到,躲着这?一只手,向旁边侧了侧身。
没了身后树干倚靠,他站立不?住,登时跌坐地?上。
马上他想站起来,挣扎着、挣扎着,却怎样都站不起来。
为?什么?
声名、前途,他都不?在乎。
肉身、脏腑,他都可不?要。
可是为?什么,他已经把能给的都给出?去?了,才终于换来这?一日,为?什么最后竟是这?样??
是这?样?吗?
那个时候,他自己划开自己的肚子,满手是血,腹腔开着,肠子从创口间流出?。
他无暇去?管,只有单手勉强托着它?们,全部心神都用在另一只手操纵的灵力上面。
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地?将自己的血肉安置在人偶当中,嵌入对?应的位置,与那些天?材地?宝一点点融合。
他怕前功尽弃,不?敢昏迷,甚至也不?敢抖。
嘴里不?停涌血,有的是呕出?的,有的是咬破舌头、牙龈,流出?来的。
他记不?清在刚刚安置完一处脏腑之后,有多少次眼前一黑,就倒在自己的血泊当中。
昏过去?,又醒来,昏过去?,又醒来。
他疼得恨不?能死去?,可又不?敢想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