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苑。
云风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神色带着一丝紧张。
他快步走到临窗看书的柳清辞面前,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院内工匠和下人都离得较远,这才俯下身,将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有人要见您。”
柳清辞目光未离书页,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云风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
“是……睿王殿下。”
“睿王?”柳清辞合上书卷,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还没来得及细问,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清辞。”
一个熟悉而具有温润质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急切的担忧。
柳清辞缓缓转过头。
当他看到门口那道修长身影时,眸中的惊讶更甚了。
第12章 怀瑾
萧璟踏入房中,目光迅速落在柳清辞身上。
“清辞。”他又唤了一声。
嗓音比方才在门口时更低沉了几分,仿佛压抑着诸多情绪。
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此刻眉宇微蹙,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忧色。
“听闻你病重,我心中实在难安。”他朝柳清辞走近两步,语气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这才寻了个机会,特来看看你。”
柳清辞站起身,依礼微微颔首,“见过睿王殿下。”
这个疏离的称呼让萧璟眼神微黯:“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疏?”
柳清辞闻言,唇角极淡地牵动了一下。
那弧度清浅得近乎于无,与其说是笑,更像是一抹自嘲的痕迹,
“殿下说笑了,尊卑有别,礼不可废。如今殿下是主,清辞是奴,不敢僭越。”
萧璟脸上担忧的神色一滞,眼底掠过一抹的暗色,但很快便被更深的痛惜所取代。
他向前又迈了半步,距离拉近,
“清辞,你何苦如此自轻?昔日在国子监,我们秉烛夜读,品茗论道,那时,你我互为知己,何曾有过身份之别?”
提及那段纯粹得只剩学问与理想的时光,柳清辞清冷的眉眼也松动了一瞬。
捕捉到他这一闪而过的柔软,萧璟的笑意更加温和了,他轻声问道:
“便还如从前一般,唤我怀瑾,好吗?”
柳清辞沉默了片刻。
时间久到萧璟以为他不会回应。
“我知道你心中怨我。”萧璟适时地轻叹一声,“看你身陷囹圄,我却不能护你周全。”
“可……七弟性情暴戾,父皇如今又有些偏袒,我若此时强行要人,只怕会适得其反,让你处境更为艰难。”
柳清辞:“殿下厚意,清辞心领了,只是前路如何,终究是清辞自己的路。”
萧璟自嘲一笑,仿佛被他的话伤到了:“清辞,你还是在怪我。”
柳清辞垂眸,不知如何回答。
萧璟继续说:“清辞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倾尽全力救你脱离豫王府。”
“殿下不必如此……”
如今他们的身份已是云泥之别,他一个罪臣之子,任何人都不会想跟他扯上关系。
“清辞,你想不想见你的母亲和妹妹?”
“我母亲?”柳清辞冷淡的神色再也维持不住,连语速都快了几分,“还有清荷,你见过她们了?”
自从柳丞相入狱之后,柳家男眷被贬为奴,女眷则尽数充入教坊司。
柳清辞被掳进豫王府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母亲和妹妹的消息。
“是,我找到了她们。”萧璟眸光温柔,安抚道,“我知你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母亲和妹妹,我差人打听到她们的下落,如今已将人安置在我郊外的别院,也已安排人照顾,你大可放心。”
柳清辞的眼眶泛红,声音颤抖着追问:“她们……可还好?”
萧璟轻声道:“她们都安然无恙,只是担心你。”
“如此……便好。”
柳清辞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
最终,一个极轻的字眼,带着旧日残存的温度缓缓吐出:
“……怀瑾,多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萧璟的唇角掠过一丝笑意。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两人之间横亘着的冰层仿佛悄然融化了。
柳清辞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写了一封信。
“怀瑾,可否将这封信交予我母亲?”
萧璟将信收下,笑道:“当然,我一定送到。”
“再带个信物给她们吧。”萧璟适时提醒,"让她们知道你一切都好。"
柳清辞点点头,下意识地去摸胸前,却摸了个空。
他动作一顿,想起那枚随身多年的玉环已被豫王抢走了。
“怎么了?”萧璟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没什么。”柳清辞垂下眼睫,“如今清辞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合适的信物,我母亲只要看到此信便能认出我的字迹。”
萧璟:“也好。”
他抬眸看向柳清辞,神色间忽然添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凝重。
“清辞,我方才说会救你出去,并非虚言。”
柳清辞抬眸看他,眼中还带着方才谈及亲人时的柔软。
萧璟斟酌着词句,声音压低继续道:“但如今唯一的办法便只有……除去豫王。”
柳清辞原本柔和的神色骤然一紧,他瞳孔逐渐放大看向昔日的好友。
萧璟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迟疑,立即向前一步。
“前段时间我得到确切消息,赵将军……在暗中私募兵马。”
赵崇山,当朝镇国大将军,执掌京畿三大营兵权,其妹赵氏曾为当今陛下宠妃,诞下七皇子萧俨后早逝。
因着这层关系,赵将军对这个自幼丧母的外甥格外疼宠,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
朝野皆知,豫王萧俨能在京城横行无忌,一是靠着皇上的偏爱,二则靠的正是这位舅舅在军中撑腰。
萧璟:“这些时日我一直在追查赵将军私募兵马的证据。京郊大营、赵府别院都已查过,均无所获。”
柳清辞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所以……我想到最有可能的地方就只剩下豫王府书房了。”萧璟仔细分析,“豫王府管理松散,却只有揽月轩守卫极其森严,而且赵将军时常来往豫王府,这实在可疑。”
柳清辞抬起眼帘,淡淡问道:“那殿下有何打算?”
萧璟甚至都没注意到柳清辞对他的称呼又变了。
他眼里燃着一簇火光,语气越发恳切,“清辞,你如今在豫王府中,是最有机会接近揽月轩书房的人选。”
萧璟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温和:“清辞,只要没了豫王这个阻碍,日后待我……我定会为你父亲平反!到时你便能以清白之身立身朝堂,你母亲和妹妹也能搬回柳府旧宅。”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那些美好的未来触手可及。
“清辞,这都是为了我们。”
他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拉起柳清辞的手。
然而,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之前,柳清辞却向后挪了半步,恰好避开了他的接触。
“殿下照料我母亲和妹妹,于清辞有恩。”柳清辞垂着眸,语气平静,“这份恩情,清辞无以为报。殿下既有所命,清辞自当尽力而为。”
萧璟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清辞,你这话当真让我心痛。”他神情受伤,“我做这些,难道只是为了让你报恩?”
“你在此处……终究是委屈了,我也是为了你能早日脱离苦海。”
柳清辞但笑不语。
萧璟又说:“既然如此,你若是有机会进揽月轩,只要稍加留意,我……会再找机会来与你相见。”
他在听竹苑逗留的时间太长了,说完这番话,他便要离开。
出门前,萧璟挥了挥手中的信封:“你的母亲和妹妹,我定会替你照料好。”
第13章 赴宴
萧璟离开之后,柳清辞独自在窗边坐了许久。
暮色渐沉,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
直到云风走进来,才打破了这一片沉寂。
“公子,睿王殿下已经出府了。”
“嗯。”柳清辞眨了眨因长时间未动而酸涩的眼,他回头问道,“揽月轩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睿王在豫王府的后院停留这么久,若是让豫王知道了,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当然,这后果定是由他来承担。
云风挠了挠头:“揽月轩一切正常,没发现有什么动静。”
“哦,对了。”云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听说方才林公子去了揽月轩,可是连大门都没进,就让侍卫给请出来了。”
柳清辞不解:“林公子是谁?”
云风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林公子是近日来豫王跟前最得宠的一位,听说前些日子豫王还赐了他一整套青玉茶具,惹得后院好一阵眼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