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辞说不清这味道到底像萧俨的哪一面。
是像他跑马归来时,身上沾染的尘土和阳光?
还是像他学棋时,眼中那与传闻不符的专注和敏锐?
就像是萧俨这个人本身,处处透着矛盾与费解。
柳清辞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思绪,不再去想。
他默念着从前能助眠的诗文,试图入睡。
意识开始模糊下沉。
突如其来一阵强烈的晕眩感,猛地将他吞没。
天旋地转,四肢百骸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迷药!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柳清辞心中骇然。
却已无力做出任何反应,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他只来得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细微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剧烈的颠簸和嘈杂声中艰难复苏。
眼皮沉重如铅,柳清辞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摇晃的马车顶棚,身下是铺着厚毯的狭窄车厢。
马车正在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在深夜里清晰可闻。
柳清辞意识到。
他被人从豫王府劫走了。
柳清辞勉强撑着无力的身体,靠在车厢壁上。
就在他猜想究竟是何人为之时,车厢的锦帘被一只手从外挑起。
一道身影侧身进来。
车厢内光线昏暗,但那道身影熟悉,柳清辞还是很快就认出来了。
“萧璟?”他声音有些刚清醒时的虚弱沙哑。
“清辞。”萧璟开了口,声音依旧温和,“你醒了,身上可还有不适?”
他此刻站在摇曳的车厢阴影里,显得幽深难辨,目光正落在柳清辞的身上。
“你要做什么?”柳清辞没理会他的话,只是问,“这是去哪?”
萧璟在柳清辞面前蹲下身子,唇角带着惯常的浅淡笑意,安抚道:“你别担心,只是换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柳清辞面色不变,只看着他。
萧璟笑容依旧,语气关切:
“我去豫王府见不到你,但又实在担心,只好出此下策。”
见他不出声,萧璟皱了皱眉,抬手刚要去触碰柳清辞的额头:“可是哪里不舒……”
“你在豫王府安插了人手?”柳清辞打断了他的话。
头微微一偏,也躲开了他的手。
萧璟也不觉得尴尬,神态自若地将手收了回来,坦然地承认,
“是。”
若不是如此,他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把柳清辞带出来。
萧璟沉声开口:“我和萧俨的关系本就水火不容,他有父皇偏爱,我若不为自己谋算……”
“你如何谋算都与我无关。”柳清辞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萧璟的生母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普通宫女,机缘巧合下承恩,生下他后不久便去世了。
他没有煊赫的母族可以倚仗,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步一谋,如履薄冰挣来的。
而如今柳清辞这般态度,倒像是看不惯他的做法似的。
萧璟此刻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他现在能把柳清辞完好无损地从豫王府带出来,可当时在听竹苑见面时,却口口声声说会再想办法……
他还只以为是柳清辞不喜自己的做法,他还试图继续辩解:“清辞,做这些都只是因为担心你。”
“你带我出来所为何事?”柳清辞想清楚了现下的状况,直截了当地问,“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第42章 他强迫你的对不对?
柳清辞心知肚明,萧璟带他出来是为了什么。
若不是有利可图,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
都说患难见真情。
他曾经真心把那位温和博学的睿王殿下视做好友,如今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那点“真情”已然碎得彻底。
他并不怨愤。
细想从前,那时他们能成为好友,也只是因为两人的关系纯粹。
他是丞相之子,他是不得势的皇子,论学品茗,不涉朝局利害。
他没有觉得萧璟哪里做错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生在皇家,为自己谋算并没有错。
只是……当这份谋算,精准地落到了他柳清辞身上,将他与家人的安危都变为筹码时,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无关对错,只是立场不同。
听了柳清辞的话,萧璟的笑容一僵,心里有些不舒服。
选在深夜将柳清辞带出来,他确实是打算在天亮前将他送回去的,只是如此轻易地被柳清辞问出来,他像是被人猜中了心思。
“你就这么想回豫王府?”他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不少。
柳清辞靠在车厢上,神情疲惫:“清辞如今身不由己,不是想如何便能如何。”
“清辞,你在怪我?”
柳清辞依旧不咸不淡:“殿下言重了。”
刚见面时,柳清辞还叫他的名字,现在又变成“殿下”了。
萧璟叹了口气,似是万般无奈。
“我听闻了萧俨受伤一事,担心你的处境,他是不是伤害你了?”他在柳清辞的身上打量一番,似乎想确认他的伤势,“我请了大夫,待会让他为你诊治。”
柳清辞:“不必了。”
萧璟以前就知道,柳清辞的性子冷淡。
他在书院的时候也就自己这么一个来往频繁的好友,对于其他人,有礼有节,冷淡,疏离,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第一次感受到,当柳清辞的冷漠是面对他的时候,竟让他这般挫败。
“清辞,现在不是跟我置气的时候。”萧璟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温声道,“你母亲写了封信,正好我带过来了,你就不想看看?”
柳清辞的神色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
他原本低垂的眼倏然抬起,目光紧紧锁住萧璟手中的信封。
尽管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攥紧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急切。
萧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对方疏离而生的不适稍稍缓解,语气也更加柔和恳切:
“你放心,伯母和清荷这些日子都很好,她们只是牵挂你。”
说罢,他将信封放到柳清辞的手中,紧紧握住。
柳清辞低头看着那只握住他的手,仿佛精准地捏住他的软肋。
他缓缓开口:“我在豫王的书房中看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面放着一封有赵大将军私印的密函和一本名册。”
话音落下,那只握着柳清辞的手猛然收紧。
萧璟眸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很快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才像是被烫到般,松开了手。
“你确定,看清楚了吗?”萧璟的身体前倾,瞬间拉近了与柳清辞的距离,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问道,“那……你有没有拿出来?”
柳清辞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拿到,豫王看得紧,我没有机会接触。”
这个结果在萧璟的预料之中。
事实上,柳清辞能这么快进到萧俨的书房就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柳清辞主动说道:“我会想其他办法。”
这时,马车外的车夫小声朝里道:“殿下,到了。”
萧璟一手握上柳清辞的手腕,想要扶着他起来,语气温和:“先不说这些。”
柳清辞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萧璟的手,自己跟着下了马车。
因为迷药的缘故,现在还昏昏沉沉,走路有些虚浮。
萧璟带他来的是一间独立的宅院,附近安静至极,方圆几里都看不到其他人家,柳清辞甚至都不确定是不是已经出了城。
进了门,只有一个沉默的老管家在前方引路。
两人行至前厅,萧璟让人去将大夫找来,老管家领命退下,厅内只余下柳清辞和萧璟两人。
萧璟目光柔和,看向柳清辞。
“清辞,这些日子你受苦……”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瞬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突然脸色凝固到龟裂。
萧璟的视线死死盯着柳清辞那截白皙侧颈。
室内光线充足,一点暗红色的痕迹赫然印在柳清辞的脖子上。
清晰得刺眼。
他瞳孔猛地紧缩,眼底那层惯常的温润假象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愕取代。
那是什么?
他再清楚不过。
那不是磕碰,不是寻常的伤痕。
那形状,那位置……分明是……
柳清辞察觉到萧璟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才后知后觉地拉了拉衣领。
但那印记位置较高,接近下颌,松垮的衣领根本遮不住,这动作反倒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萧璟的目光死死盯在那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压制住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暴怒。
他猛地向前一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伸手便要去触碰柳清辞的颈侧,似乎想确认那痕迹的真实性,又或者是想将它狠狠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