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公子倒是会享受,这听竹苑布置得确实雅致。不过再好的死物,也不过是些摆设,哪里比得上殿下活生生的疼惜?殿下近日最喜我新学的江南小调,夜夜都要我去揽月轩唱与他听呢。”
反正柳清辞被禁足在这听竹苑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消息。
虽然这些日子殿下一次都没有召见过他,但柳清辞又不知道,还不是他说什么就信什么?
林公子刻意强调了“夜夜”二字,观察着柳清辞的表情,却失望地发现对方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柳清辞,你在这儿摆什么清高谱呢?你当谁不知道你柳家那点破事儿?”
林公子故意拔高音量,更显恶毒。
“难怪看不上豫王府的东西呢。柳丞相表面多么两袖清风,实际上还不是贪污受贿?相必柳公子以前过得就是奢靡无度的日子吧?啧啧,难怪能养出柳公子这般视金钱如粪土的性子,原来是打小看惯了金山银山,看腻了呀!”
林公子看到柳清辞的脸色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他更加得意。
“柳丞相夫妻恩爱,昔日在京中被传为一段佳话,现在想来,那全都是装的啊!你爹怕不是府里养着多少美妾……啊——”
林公子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化作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只先前被柳清辞握在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了林公子那张涂脂抹粉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柳清辞使出了全身力气,林公子被砸得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仰面摔倒在地。
茶杯在他额角碎裂开,锋利的瓷片瞬间划破了他的皮肤,殷红的鲜血混合着茶叶和茶水,糊了他满脸,顺着脸颊蜿蜒流下,染红了他绯色的云纹锦袍。
他精心修饰的发髻也散了,金钗歪斜,狼狈不堪。
剧烈的疼痛和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懵了一瞬,随即捂着脸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我的脸!我的脸!柳清辞!你敢打我?!”
赵公子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一旁,花容失色。
柳清辞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他方才一直压抑的平静彻底碎裂,那张总是清冷如玉的脸上,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染上薄红,眼尾也泛着红意。
他盯着地上惨叫的林公子,眼神冰冷得可怕。
“打你?”柳清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打你又如何?我柳家门风,岂容你这等腌臜小人信口污蔑!”
第49章 亲眼目睹
柳清辞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捂脸惨叫的林公子,素白的衣袖上还沾着林公子脸上溅过来的血迹,此刻却更添几分慑人的气势。
“我父亲柳文渊,一生为国为民,夙夜在公,天地可鉴!府中除我母亲外,再无他人!你竟敢用如此污秽之言,辱我父亲清名,毁我母亲声誉?!”
柳清辞越说越怒,声音也不自觉地抬高,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悲愤。
“家父蒙冤下狱,是奸人构陷,是朝廷失察!此仇此恨,我柳清辞刻骨铭心!终有一日,必要为父亲洗刷冤屈,还他清白!”
他指着林公子,指尖都在颤抖:“而你,不过是个搬弄是非的跳梁小丑!也配提我父亲名讳?也配议论我柳家家事?!”
这一番怒斥,如同雷霆炸响,震得整个听竹苑鸦雀无声。
连赵公子都吓得忘了哭,呆呆地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柳清辞。
云风则激动得热泪盈眶,胸膛挺得笔直。
这才是他家公子!清冷之下,自有铮铮傲骨!
林公子被骂得面红耳赤,又疼又恼又怕,指着柳清辞,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狂悖!你不过是个罪臣之子,丧家之犬!在这里装什么忠烈之后?你爹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要是真那么好,怎么会落得个抄家……”
“住口!”
柳清辞厉声打断,忍无可忍。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动,竟抬脚狠狠踹在了林公子的肚子上。
这一脚毫不留情。
正好落在了刚刚出现在听竹苑门口的萧俨眼中。
“呃啊!”
林公子猝不及防,惨叫声比刚才更加凄厉。
他被踹得整个趴在地上,头一偏,从他的角度刚好看见了萧俨的身影。
“殿下!殿下救我!柳清辞要杀了我啊!!!”
林公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肚腹间翻江倒海的剧痛和满脸的血污,手脚并用地朝着院门方向爬了几步,涕泪横流。
“殿下您要为我做主啊!柳清辞他……他疯了!我不过是好心前来探望,他便暴起伤人!”
林公子的动作让院子里所有人这才都注意到了门口走来的萧俨。
柳清辞看到萧俨出现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紧缩。
心底一沉。
柳清辞没有错过萧俨眼中毫不掩饰的震惊,他显然是亲眼目睹了自己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最受萧俨宠爱的人。
柳清辞不是冲动易怒的人,几乎从没有亲自动过手,可这次实在是触了他的逆鳞。
他并不后悔踹那一脚,辱及父母,万死难赎其罪。
可现在冷静下来,也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林公子说得没错,他现在寄人篱下,一切都是依靠豫王。
从林公子和赵公子这两位来看,豫王的喜好……似乎就是这种精致秀丽,惹人怜爱的男子。
容貌是争宠的关键。
他却把人家心尖上的人打得毁了容……
萧俨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怎么回事?”
话是看着柳清辞说的。
可一旁的赵公子连忙上前,跪到了萧俨的脚边,抽泣着帮腔:
“殿下,柳公子他……他太吓人了,林哥哥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他就下此毒手……”
林公子也爬了过来。
他哭嚎得更加卖力,刻意将染血的脸和凌乱的衣裳展示给萧俨看。
“殿下,殿下……我好疼啊……”
他声音婉转柔弱,抹着眼泪。
心里却庆幸着,殿下来得太是时候了!正好将柳清辞的暴行都看在眼里!
往日他稍有不快,殿下总会哄着,赏赐如流水。
今日这般,殿下一定会看清柳清辞的真面,狠狠为他出气!
他心中大定,甚至升起一丝隐秘的得意。
云风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见那两人颠倒黑白,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急声道,
“殿下明鉴!是他们先闯进来,对公子百般羞辱,言语污秽不堪!公子是忍无可忍才……”
“云风。”柳清辞却轻声打断了他。
云风连忙住了口,但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他也是第一次见公子动这么大的怒,还是打了豫王的爱宠被亲眼看见了。
这样的情形下,他再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毕竟终归是公子先动的手,还打得那么严重……
柳清辞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方才失控的情绪这会儿也已经冷静下来。
他悄悄打量着萧俨的神色,正好看到他朝自己看过来。
萧俨挑着眉,“嗯?”了一声。
似乎是在等着他的回答。
多日不见萧俨,这一见,居然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
柳清辞不免想起了之前萧俨的“出尔反尔”。
那日他分明都把这喜怒无常的豫王殿下哄好了,结果他还是禁足了自己这么久!
一想到这儿,柳清辞莫名有些委屈。
再看一眼地上那两个,他心里更加不舒服了。
“殿下,他说的话辱及我父母,辱及柳家清誉,为人子者,若连这都能忍,枉为人。”
柳清辞开口了,他垂着眼,声音却不像平日那般平静无波。
说完,他便抿紧了唇,目光偏向一侧,不去看萧俨的脸,也不看地上那两个。
可那微蹙的眉尖,和那悄悄绷紧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如表面那般坦然。
像忍不住似的,他又补了一句:“动手打了殿下心爱之人,殿下若要罚我,便罚吧。”
那句“心爱之人”,咬字格外清晰,又偏偏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萧俨感觉自己有被嘲讽到。
什么“心爱之人”?!
他冤不冤啊?他都没见过这人!
谁造他谣???
但是柳清辞这个认命般的姿态,落在林公子眼里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他以为柳清辞认了罪,这件事就定了下来。
一旁的赵公子也暗暗松了口气。
整个听竹苑,只剩下林公子刻意压抑的抽泣声,和寒风穿过枯竹的呜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俨身上。
都在等待着他如何处置这个胆大包天伤了他爱宠的罪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