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太容易相信别人,需为自己留退路。”他只能如此嘱咐道。
柳清辞认真听着:“孩儿一定谨记。”
那边,背身等候的差役开始不安地踱步,频频回头,像是有些着急。
就在为首的差役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催促时,肩头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差役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就看到豫王殿下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还一只手臂随意搭上他的肩,姿态看起来近乎熟稔。
这个姿势让差役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豫……豫王殿下……”差役的声音都变了调,腿肚子直发软。
萧俨勾着唇角,似笑非笑,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这位小哥,你说……柳文渊犯了这么大的罪,皇上没下旨杀他,只判了流放,这说明什么?”
差役一愣,茫然地摇头。
他们这些底下的小喽啰,只管干好自己的事,哪敢揣摩圣意?
再者说,就算是想揣摩也揣摩不明白啊。
萧俨勾着他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拉得更近:“说明皇上心里,到底还念着柳相多年的君臣旧情,留着余地呢。”
他顿了顿,看着差役似懂非懂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寒意:“这朝堂上的事,今天河东,明天河西,谁说得准?万一将来哪天,一道旨意大赦天下,或者……柳相的案子有了转机,干脆翻了案呢?”
差役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都屏住了。
萧俨继续慢条斯理地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差役心坎上:“又或者,不需要翻案。也许过个三五年,皇上哪日想起这位旧臣,心中不忍,一道恩旨将他召回京城荣养,也不是不可能。圣心难测,以后的事,谁说得定?”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可要是在这流放的路上出了点什么意外,皇上想找人的时候找不到……”
萧俨再次停顿,他松开了手,往后退开半步,目光淡淡地扫过差役惨白如纸的脸,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比刚才更具压迫感:“你说,到时候,皇上心里那点旧情和愧疚,会冲着谁去?”
差役如同当头棒喝,瞬间汗流浃背。
原以为他们这些人只是负责经办押送,这路上走过那么多流放的犯人,冻死了病死了人都是常事,生死有命。
可哪曾想这其中还有这么多门道?
差役仔细一想,觉得豫王说得很有道理,是他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要不是豫王这一提醒,到时候出了什么事,足以要了他们这些小差役们的脑袋!
“小人……小人明白了!多谢殿下提点!”差役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连忙躬身,“柳先生年事已高,路上本就该多照拂!小人一定小心谨慎,确保柳先生平安抵达北地!”
萧俨很满意,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差役的肩膀,感觉孺子可教。
在差役还感觉诚惶诚恐的时候,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抛了过去。
差役连忙接住,捧在手中,打开一看。
里面是装得满满的银锭子。
“这一路上条件艰苦,各位都吃好点穿好点。”萧俨说。
差役捧着那包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
这分量,足够他们这一队人舒舒服服走好几个来回了!
“殿下厚赏!小人感激不尽!”他也十分懂事,谄媚地躬身道,“小人一定将柳先生……不,将柳相爷当菩萨一样供着!路上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萧俨这才勾了勾唇角:“懂事就好。”
时间也差不多了。
柳清辞和柳文渊告了别,他立在寒风中,直直地望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背影在远处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
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和那个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卷走的身影。
一阵更猛烈的寒风毫无预兆地横扫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也呼地一下,将柳清辞头上那顶月白色斗篷的兜帽掀落。
萧俨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瞬间被狂风扯散,凌乱地飞舞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
柳清辞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固执地望着前方。
萧俨几步上前,抬手整理好他那凌乱的发丝,重新替他将兜帽戴好,并将两旁的系带在他下颌处轻轻打了个结。
一边做着这些,一边说:“刚刚我问过那个随行郎中,柳丞相的身体在狱中虽有些亏损,但底子尚在,并无大碍。”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风里。
柳清辞猛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萧俨。
他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瞬间红了。
柳清辞没有说话,只是踉跄着上前一步。
然后,直接扑进了萧俨的怀里。
第62章 今日是你的生辰
柳清辞的动作仓促而用力,像是冻僵的雏鸟在最后时刻扑向热源。
他将额头抵在萧俨坚实的胸膛上,双手紧紧攥住了萧俨腰侧的衣服。
没有声音,没有更多的动作。
只是那样死死地抱着。
萧俨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站稳。
他垂眸,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微微颤抖的脑袋,感受到胸前衣料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他僵了片刻。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先本能地有了动作。
抬起手臂环住那颤抖的肩膀将人更牢固地圈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最终轻轻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带着安抚的意味按了按。
风声在他们周身盘旋呼啸,却似乎被这个沉默的拥抱隔开了一小片天地。
马儿安静地立在一旁,喷着白色的鼻息。
不知过了多久,柳清辞颤抖的幅度渐渐平息,只是仍旧紧紧抓着萧俨的衣服,没有松开。
萧俨也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怀里的人汲取着温度。
直到柳清辞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一小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回去吧……”
他话音未落,一片冰凉的东西恰好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柳清辞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抬起头。
更多的冰凉细碎的触感落在了他的脸上、鼻尖。
“下雪了。”他呢喃道。
萧俨抬头看去。
天空中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很快就变成了细密柔软的雪花,纷纷扬扬,被官道旁悬挂的马灯昏黄光晕染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酝酿了一整天的雪终于落了下来。
“走吧,”萧俨说,他用指腹蹭去柳清辞脸上雪花留下的水渍,“再不走,路该封了。”
柳清辞:“嗯。”
两人谁都没再提刚刚那个拥抱。
萧俨先扶柳清辞上马,自己跟着翻身上去。
坐稳后重新将人圈进怀里,用大氅的前襟将他裹得更紧。
柳清辞的整个脸颊都被裹在兜帽和萧俨的前襟里,保证一点风雪都吹不到。
在官道上疾行了小半个时辰,雪越下越急,风卷着雪粒拍打在脸上,几乎看不清前路。
萧俨勒住马,眯眼看了看前方。
按这个速度和天气,想在宵禁前赶回城内已不可能。
“今晚回不去了。”萧俨在柳清辞耳边说道,“前面应该有客栈,先歇一晚。”
柳清辞靠在他怀里,轻声应着:“好。”
他从兜帽里露出两只眼睛,看了看路,凭着记忆说道:“再往前走一段,就是青云楼。”
这青云楼是一座建在京郊十里铺的客栈,临着一片名叫落雁湖的广阔水域,在京城往来客商与文人雅士间颇有些名气。
说是客栈,其规制陈设却不输城内一些上等的酒楼,尤其以秋冬时节湖景清寂的景致著称,常有附庸风雅的闲人专程来此赏景小住。
萧俨这个穿书的人并不知道,他只依着柳清辞指的路走了又有一刻钟左右,风雪中终于出现几点朦胧的灯火。
到了门口他才发觉,这京郊的客栈都修建得这么阔气。
萧俨在楼前勒马,立刻有眼尖的伙计小跑着迎上来,接过缰绳,口里哈着白气殷勤道:“二位客官辛苦!快里边请。”
进了客栈里边,大堂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刺骨的寒气。
萧俨揽着柳清辞走到柜台,朝里边的掌柜道:“要两间上房。”
萧俨说完,柳清辞却错愕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晚的柳清辞可能是身体和精神的双倍劳累,导致他根本无暇思考太多。
所以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用质疑的语气说道:
“两间?”
萧俨一愣,他看上去比柳清辞更加错愕。
似乎完全没想到柳清辞会对他这句话发出质疑。
但好在他这会儿比柳清辞要更清醒一点,那错愕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眸中的惊讶便化成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