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悄悄打量着对面柳清辞的神色。
只见他唇边那抹惯常的温和弧度淡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恶,但很快便隐去,只余下平静无波。
柳清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时移世易,人心易变。有些交情,不过是镜花水月。”
他没有多解释,但陈淮安已然明白。
今日萧璟那赤裸裸的欲念和威胁,还有那些以柳夫人和幼妹安危为筹码的卑劣手段,哪里还有半分挚交好友的影子?
分明是处心积虑的算计与掌控!
被自己的好友这么惦记着,确实令人恶心。
“呃……那豫王殿下呢?”
陈淮安突然想起来,下意识地就问出了口。
作为一个一不小心成为了旁观者的人,他可是把柳清辞对待两位殿下不同的态度看得清清楚楚。
而他发现,清辞兄似乎一点都不反感豫王殿下?
“他……怎么了?”柳清辞微微侧过头,看向陈淮安。
他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平静无波。
可陈淮安分明捕捉到,在他提起豫王殿下时,柳清辞那原本紧抿的唇线,都松弛了一瞬。
“呃……”陈淮安挠了挠头,组织着语言,“我是说……你和豫王的关系,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柳清辞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微凝,落在了车窗外。
暮色中,萧俨骑在马上的挺拔背影若隐若现,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柳清辞心中一动,连忙收回了目光。
他们的关系么……
良久,柳清辞才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回答陈淮安,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是不一样的。”
陈淮安看着好友沉静的侧脸,听着这句含义模糊却又仿佛包含了许多未尽之言的话,心中了然。
同时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清辞兄这条路,走得是真不轻松。
前有睿王这条狼,后有……呃,不知道是虎还是什么的豫王。
马车终于抵达了客栈。
悦来客栈二楼雅间,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青州本地菜色,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一行人踏进雅间,萧俨径直拉着柳清辞坐在一起。
陈淮安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要不……我出去和云风他们一起吃吧!”
柳清辞听到陈淮安的话,脸色微微一赧,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和萧俨拉开些距离:“淮安,不必如此……”
陈淮安站在门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脸纠结。
就在这时,萧俨抬眼,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坐下吧。”
简单的三个字,让陈淮安立刻熄了开溜的心思,老老实实地挪回座位坐下,只是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姿态要多拘谨有多拘谨。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萧俨举止优雅,彻底贯彻着食不言寝不语。
柳清辞吃得慢条斯理,却也没吃多少。
陈淮安则是食不知味,味同嚼蜡,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他快速扒拉了几口饭,又夹了几筷子菜,好不容易觉得差不多了,他立刻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再次站起身,找个借口溜之大吉了。
雅间内终于只剩下两人。
萧俨一直留意着柳清辞的动作,知道他根本没吃多少东西。
此刻柳清辞也是保持着端坐的姿态,眼帘微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显然心思并不在眼前的杯盏上。
萧俨放下手里的餐具,歪头凑到柳清辞的面前,目光直直地望向他低垂的眼睛,问道,
“心情不好?在想什么?”
第84章 柳清辞刚刚在夸我
雅间内烛火温暖,光线柔和,将他俊美的侧脸轮廓映照得格外清晰。
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近到柳清辞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淡淡的清冽气息。
柳清辞眼睫一颤,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他偏了偏头,下意识地想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
萧俨很自觉地微微退了些许,又道,
“看你一直心事重重,饭也吃不下,怎么了?”
柳清辞迎着萧俨的目光,能看到那里面只有直白的担心和关切。
他抿了抿唇,错开视线。
柳清辞确实一直在纠结。
之前他一直没有深想的一件事,今日在陈淮安的提醒下,让他再无法忽视。
萧俨和传闻中相差太大,尤其……是在他的面前。
心底的那些猜测太过危险,柳清辞不知该作何反应。
萧俨他……一直都是在藏锋吗?
他所了解到的这个萧俨,绝对不只是一个被宠坏、行事荒唐、只知享乐的纨绔王爷。
除非……那荒唐本身,就是一张精心织就的面具。
一张用来迷惑世人,保护自己,或许……也用来达成某些目的的面具。
这个认知让柳清辞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如果萧俨真的在藏锋,那他图谋的是什么?
自己在这图谋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是一枚无意中被卷入的棋子,还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柳清辞怎么也想不通。
他生于官宦世家,又经历家变,早已习惯用悲观的思维去揣度人心。
因为处于权力中心的这些人,任何看似不经意的举动,背后都可能藏着深远的算计。
但是……萧俨不同。
柳清辞不愿意这么去想,或者说,是他不愿意相信。
这个认知,与他多年形成的处世准则尖锐冲突。
“我在想……”
柳清辞的指尖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声音带着一丝轻颤。
他重新抬起眼,看到萧俨正安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耐心地等着他说下去。
仿佛不管他说什么、问什么,萧俨都会认真地回答他。
柳清辞深吸一口气,将盘旋在心底的猜测,如实地问出了口,
“你身手不凡,心思缜密,聪慧,善学。并非世人所见那般。你一直以来……是在藏锋?”
柳清辞每多说一个词,萧俨脸上的神情便古怪一分。
他尽力压制着想要上扬的嘴角,实则早就在心里炸开了锅。
“小k,柳清辞刚刚在夸我!我在他心里居然这么优秀?!”
“还夸得那么具体,那么诚恳,那么真挚!”
小k:“……”
它现在还不是很想理宿主。
萧俨也不在意系统理不理他,他只是有点激动无处发泄。
“咳咳……也不算吧。”萧俨含糊地回答柳清辞的话。
这件事情不好解释,萧俨承认,他在柳清辞面前演得确实不敬业。
让柳清辞有所怀疑,也是很正常。
萧俨本想对这个问题含混过关,但是一抬眼,对上柳清辞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他又开口了:
“你就当是我……改过自新?”
柳清辞静静地听着,琉璃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萧俨。
听完他的话,柳清辞不置可否,又问:
“既然如此,改过自新的殿下……是否因为另有图谋?”
另有图谋?
萧俨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直接问道:
“你是指什么?”
柳清辞微微倾身,目光澄澈而锐利,想着那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问题。
他还是低声问了出来:
“你所图的……是不是那把……龙椅?”
萧俨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五味杂陈。
他的第一反应是:
柳清辞居然敢直接问他这种问题。
这可是皇权至上的封建时代,一句话可能就招来灭顶之灾。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柳清辞已经把他当自己人了!
萧俨一想,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柳清辞,可爱得让人心头发痒。
也是,从柳清辞的角度来看,他的行为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柳清辞又那么聪明,很难不往那方面想。
萧俨沉默了片刻。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柳清辞的话。
他既不能说“我是穿书来的,我对皇位没兴趣,我只想完成任务顺便护着你”,也不能让柳清辞继续怀着这种足以致命的误解。
萧俨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逐渐沉淀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不想,我对龙椅没兴趣。”
他看着柳清辞的眼睛,语气认真,“那把椅子……坐在上面的人,没几个能睡安稳觉。天天跟一群老狐狸斗心眼,防着兄弟儿子,还得操心天下苍生……”
萧俨摇了摇头:“太累了。”
就算他不是个穿书者,以他的性格,也志不在此。